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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药

病弱王妃好孕来

二月二,龙抬头。

天气渐渐转暖,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湘妃竹也更加青翠欲滴了。

可就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时节,沈棠又病了。

这一次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起因是三天前的一场倒春寒。京城的气温骤降,一夜之间又飘起了雪。

竹里馆的地龙虽然烧得旺,可沈棠傍晚时分去院子里收晾晒的医书时,在风口上多站了一会儿,回来便觉得身上发冷。她没当回事,喝了碗姜汤便歇下了。

谁知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便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到了下午开始起高热,傍晚时分便咳得停不下来了。

秋月吓得连夜去请周太医。周太医来了之后把了脉,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王妃这是风寒入了肺腑,引发旧疾。”周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娘胎里带的不足之症,心肺本就比常人弱,这些年虽然调养得有些起色,可底子终究是太薄了。这一次风寒来势汹汹,把旧年沉疴一并勾了起来……王爷,老夫实话实说,王妃这次,凶险得很。”

裴砚站在床边,看着榻上烧得脸颊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的沈棠,指节攥得发白。

“需要什么药?”他问。

周太医提笔开了方子,写到最后一味时,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来,面露难色:“王爷,旁的药都好办,王府药库里都有。唯独这一味——百年以上的野生血参,是吊命续气的至宝。寻常人参补气,血参却能大补心脉之血,对王妃这种心肺皆弱的体质正是对症。可这百年血参极其罕见,太医院只有一株,是圣上御用的,旁人动不得。市面上若有,也必定是天价,且可遇不可求……”

“哪里有?”裴砚打断了他。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京城西郊的云雾山深处,传说有人采到过百年野生血参。但云雾山山势险峻,又是初春时节,山上的雪还没化尽,山路湿滑,十分危险。而且血参生长的地方多在悬崖峭壁之上,采药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裴砚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在门口丢下一句话:“守着她。我回来之前,她不能有事。”

裴砚带着一队亲兵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上山。

云雾山山势陡峭,马匹只能走到半山腰,再往上便是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他将亲兵留在山下,独自一人背着药篓和绳索上了山。

初春的山林里到处都是未化的积雪,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每一步都要踩得格外小心。

山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裴砚却浑然不觉。

他沿着采药人留下的依稀痕迹,一路往更深的山林里走去。

百年血参喜阴喜湿,多长在悬崖背阴处的石缝里。裴砚找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山腰找到山脊,又从山脊翻到另一面的峭壁,终于在接近山顶的一处断崖上发现了一株。

那株血参长在断崖下方约三丈处的石缝里,参叶已经枯萎了大半,但茎干粗壮,根部的参头露出石缝,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正是百年以上的野生血参。

裴砚将绳索系在崖顶的古松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徒手攀下了断崖。

山石湿滑,他的靴底好几次打滑,碎石从脚边簌簌滚落,坠入崖下的深渊,听不到任何回响。

他咬紧牙关,手指抠进石缝,一寸一寸地往下挪,终于够到了那株血参。

血参的根须深深扎在石缝里,不能用铲子硬挖,否则伤了根须便失了药性。

裴砚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开石缝,将根须完整地剥离出来。

山石锋利,他的指尖很快便被磨破了皮,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将整株血参完好无损地取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血参放进胸口的药篓里,用布包好,然后拉紧绳索往上攀。

就在他即将攀上崖顶的那一刻,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一大块碎石从脚底塌落,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绳索在崖壁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身体重重撞在崖壁上,右肩传来一阵剧痛。

他咬着牙,单手死死抓住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攀了几步,终于翻上了崖顶。

他躺在崖边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肩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肩脱臼了,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气。

裴砚用左手按住右肩,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将脱臼的关节硬生生推了回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等痛意稍缓,便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单手护着胸口的药篓,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气温骤降,山风呼啸着穿过林间,卷起地上的残雪。

裴砚的右肩虽然复位了,但每走一步都会牵扯着伤处,钝痛从肩胛一路蔓延到整条手臂。他一声不吭地走着,脚下没有停过一步。

到了山脚,亲兵们远远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下来,吓得魂飞魄散,一拥而上要扶他。

裴砚摆了摆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株用布包好的血参,递给为首的亲兵。

“快马送回王府,交给周太医。”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沉稳,“路上不准停。”

“王爷,您的伤……”

“死不了。”裴砚翻身上马,单手握着缰绳,率先策马而去。

裴砚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周太医给他处理肩伤,发现除了脱臼之外,右肩的筋骨也严重拉伤,肩胛骨上还有一道被岩石刮出来的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了半条手臂,和衣料粘在一起,光是清理伤口就用了小半个时辰。

老大夫一边缝针一边摇头叹气,裴砚却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只是不停地问:“药煎好了吗?她喝了吗?”

“煎好了煎好了!”秋月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血参汤小跑着进来,“周太医说趁热给姑娘喝……”

裴砚用完好的左手接过药碗,起身就往沈棠的卧房走去。

“王爷!您的伤还没缝完——”周太医举着针线在他身后喊道。

裴砚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棠半昏半醒地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呼吸又浅又急。

她的脸颊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不停地往外冒虚汗。

裴砚在床边坐下,用完好的左手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右手虽然使不上力,却还是用指尖轻轻托着她的后颈。

他舀了一勺药汁,吹凉了,送到她嘴边。沈棠的牙关紧咬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裴砚沉默了一瞬,低头自己喝了一口药,然后俯下身,将嘴唇贴上她的。

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将药汁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嘴里。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熟练,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一口一口,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

等他直起身来,才发现右肩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肩头的绷带,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了床单上。

他面无表情地用左手按了按伤口,继续喂药。

沈棠在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裴……砚……”

“我在。”裴砚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而坚定。

沈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进了发间。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意识又沉入了黑暗。

裴砚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