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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陈沐涵刘彻

入夏之后,长门宫的院子一日比一日热闹。新铺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老槐树的枝叶彻底舒展开了,浓密的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风一吹,光影晃动的样子像是在对地面说话。旁边那棵小桂花树也站稳了根,枝头冒出了几簇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刘弗陵每天都要蹲在桂花树旁边,仔细端详半天,确认它又长高了,才满意地站起来,跑去找弘儿,告诉他:“我的桂花树又长了一片叶子。”弘儿也不嫌弃他,点了点头,说:“嗯。它喜欢你。”

陈沐涵是在立夏那日,对刘彻说起这件事的。她抱着刘婉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跑动的弘儿和刘弗陵,声音很轻。“夫君,长门宫修好了,该办一场宴。”刘彻正坐在她身边喝茶,闻言放下茶盏。“什么宴?”她转头看着他,“暖屋宴。把大家都叫来。一家人,坐在槐树底下,吃一顿饭。”刘彻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下光影斑驳,像碎了一地的金箔。他沉默了片刻。“好。就办在长门宫。朕亲自吩咐御膳房。”

夏宴这日,天晴得透彻。日头明晃晃的,晒得院子里的石板泛着白光,但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却是一片清爽的凉意,仿佛阳光被那密密匝匝的叶子滤过一遍,只剩下暖融融的、不灼人的金色。长案摆好了,摆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案上摆满了时令的果子、凉糕、冷盘。御膳房还备了一大碗冰镇的梅子汤,瓷碗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一眼就觉得喉间生凉。

刘彻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树下等了。弘儿坐在最靠老槐树的位置,背靠着树干,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却在看树梢的影子。刘弗陵坐在他旁边,探头探脑地问:“弘儿,怎么还不开席?”弘儿合上书。“等父皇来了就开。”刘弗陵便不再问了,也学着弘儿的样子,靠在树旁边,仰头看树荫里漏下来的光。

刘据来得早一些,把刘弗陵抱起来颠了颠,说他最近胖了,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目光在树干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刘闳、刘旦、刘胥、刘髆也到了。兄弟几个挨着坐,一开始还客气地互相让着凉糕,没多久就开始抢了。刘闳手快,抢到一块枣泥糕,被刘旦从背后拦腰抱住,枣泥糕脱手飞了出去,正好落在刘据面前的案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刘据低头看着那块枣泥糕,捡起来,放回盘子里。“别抢。还有的是。”声音平淡,却带着长兄的分量,几个人立刻老实了些,端端正正坐好,眼角却还偷偷瞟着那盘枣泥糕,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卫子夫也来了。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慢悠悠走进来,像寻常人家的老太太走亲戚。没人引路,没人通报,她自顾自走到长案前,把食盒放下,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她说:“宫里新开的桂花摘的,做了几块,拿来给你们尝尝。”说完她便在老槐树的一侧坐下,正好在刘彻对面。

陈沐涵抱着刘婉坐在刘彻旁边,弘儿把书放在膝盖上,也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刘婉窝在陈沐涵怀里,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把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的光斑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太多的规矩,也没有刻意的排场。开席之后,大家各自夹菜,碗筷磕碰的声响在院子里清脆地跳着。刘弗陵吃得满脸都是糕饼的碎屑,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忽然问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句:“这棵树,在等谁呀?”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刘据给他擦嘴的手停在半空,刘闳的筷子悬在菜盘上方,连刘彻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在上面坐得久了,刚站起来走动。

陈沐涵低头给弘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在等我们。”没有人接话,但空气不沉,只像水面上一圈圈散开的涟漪,慢慢就平了。刘弗陵点点头,认真地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像把这答案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宴席渐渐散了的时候,刘彻坐在老槐树下,没有起身。他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刘弗陵在前面跑,弘儿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刘闳他们在东头的石桌旁斗草,刘据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卫子夫已经走了,留下那只空食盒,说改天再带别的点心来。

陈沐涵抱着刘婉坐在刘彻身边,刘婉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衣襟,嘴角微微嘟着,像在做一个甜梦。刘彻看着这满院子的光景,忽然开口:“朕小的时候,父皇也带朕吃过这样的饭。在一棵大树底下。记不清是什么树了,只记得叶子很密,风一吹,凉飕飕的。朕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次。后来再也没有了。”陈沐涵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刘弗陵在院子西头追一只飞得极低的蜻蜓,追着追着跑到了老槐树另一侧,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这棵树在笑。”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接他的话。风又吹起来了,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真的在笑。

日头偏西的时候,宴席彻底散了。下人们进来收拾案上的碗碟杯盏,陈沐涵抱着刘婉回宣室殿,弘儿跟在她后面,走几步回一次头,像是在跟那棵树告别。院子里只剩下刘彻一个人。他坐在槐树底下,没有起身。

苏太监远远站着,没有催。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又宽又静,像在等他也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朕明天还来。”然后他迈出门槛,走进夏天傍晚的暮光里。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像是说——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