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陈沐涵刘彻

弘儿两岁八个月的时候,长定殿院子里的梅花开了。不是零星几朵,是满树满枝的红,像火一样烧遍了整个院子。翠屏第一个看到,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娘娘!梅花开了!全开了!”陈沐涵正在给弘儿穿衣服,听到消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窗外——透过窗棂,能看到那一树一树的红,在晨光里像火焰一样跳动着。

弘儿从榻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廊下。他看着那些梅花,一动不动。陈沐涵走到他身后,蹲下来,和他一起看。“弘儿,你出生的时候,梅花也开了。娘那时候抱着你,坐在窗前,看了一夜。”

弘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着最近的那一棵——树干最粗、花开得最密的那一棵。他回头看着陈沐涵,眼神里有询问。“那是最大的一棵。你曾祖在世的时候种下的。长了六十多年了。”陈沐涵的声音很轻,“你父皇小时候,也在树下看过花。”

弘儿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棵梅树。六十多年前,汉文帝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六十多年后,他的曾孙会站在树下?他的曾曾孙会指着它问?他想过吗?弘儿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想过。种树的人,总是想着后代的。

刘彻来的时候,弘儿已经在树下站了很久了。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裳,站在红色的梅花下,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他。刘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满树的梅花。“弘儿,好看吗?”

弘儿点了点头。

“你曾祖喜欢梅花。他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来看。后来他走了,你父皇每年替他来看。现在,你替父皇看。”刘彻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弘儿,等父皇老了,走不动了,你替父皇来看。”

弘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刘彻的手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父皇,你不会老的。有娘的汤在,你不会老的。”

刘彻笑了,把他抱起来。“走,父皇带你去折一枝。插在瓶里,放在你娘床头。”

弘儿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梅树。梅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像在点头,像在说——去吧,明年还会开。

陈沐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父子折花、插瓶、放在她床头。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上扬。两年前,她抱着弘儿坐在这里,看了一夜的梅花。那时候弘儿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叫她“娘”。现在,他站在树下,指着那棵曾祖种的梅树,握住了父皇的手指。

“翠屏。”

“奴婢在。”

“去请太子殿下和弗陵殿下来赏花。就说——梅花开了,长定殿的花,比别处的红。”

翠屏笑着跑了出去。

刘据来得很快。他带着刘弗陵,还有刘闳、刘旦、刘胥、刘髆——东宫的兄弟们,一个不少。刘弗陵跑在最前面,跑进院子,看到满树的梅花,眼睛亮了。“弘儿!你家开花了!好红!”刘弗陵今年三岁多了,说话已经很利索了,跑起来像一阵风。

他跑到弘儿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木鸟——他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能看出是鸟。“弘儿,送给你。我做的。”

弘儿接过木鸟,看了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谢谢。”刘弗陵笑了。“你喜欢就好!”

刘据走过来,站在梅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好多年没看到这么红的梅花了。长定殿的花,确实比别处的红。”

陈沐涵从廊下走下来,笑着说:“因为这里的花,有人等。等了一年,终于开了。”

刘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懂了——等。她等花,花等她。刘彻等弘儿长大,弘儿等梅花开。一家人,等来等去,等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梅花宴摆在院子里,就在那棵最大的梅树下。刘彻让御膳房做了几道梅花有关的菜——梅花糕、梅花酒、梅花粥。刘弗陵吃得满脸都是,刘闳和刘旦在讨论梅花诗,刘胥和刘髆在抢最后一块梅花糕。

刘据坐在陈沐涵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梅花酒,没有喝。他看着弘儿——弘儿坐在刘彻腿上,手里拿着刘弗陵送的那只木鸟,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

“陈美人。”

“太子殿下。”

“弘儿喜欢那只木鸟。弗陵做得很粗糙,他没有嫌弃。”

陈沐涵笑了。“弘儿喜欢用心的东西。弗陵用了心,他就喜欢。”

刘据沉默了片刻。“我也会用心的。”

陈沐涵看着他。“殿下一直很用心。”

刘据摇了摇头。“以前没有。以前我只想着自己,想着东宫,想着太子的位子。现在我想着弟弟们。弗陵、弘儿、闳、旦、胥、髆——他们都是我的弟弟。我要用心对他们。”

陈沐涵的眼眶红了。“殿下长大了。”

刘据笑了。“不是长大了,是懂了。懂了父皇为什么总来看弘儿,懂了弗陵为什么总来找弘儿玩,懂了为什么梅花开了,你们要叫我来。”

他端起梅花酒,喝了一口,放下。“因为是一家人。”

陈沐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笑着说:“梅花酒太烈了,辣眼睛。”

刘据没有戳穿她。他转头看着梅花树,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没有拂去,就让它们落着。一家人,就该这样。

梅花宴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弗陵走的时候,拉着弘儿的手,不肯松开。“弘儿,我明天还来。你等我。”

弘儿点了点头。他看着刘弗陵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鸟。木鸟的翅膀歪歪扭扭,但他觉得,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前世的那些珍宝、玉玺、宝剑、千里马——都不如这只木鸟。因为这是弟弟做的,用心做的。

“弘儿。”陈沐涵走过来,蹲下来,“天黑了,该进屋了。”

弘儿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梅树。月光照在梅花上,花变成了银白色,像落了一层雪。他伸出手,朝梅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牵着陈沐涵的手,走进了长定殿。

夜深了,梅花还在开。风一吹,花瓣飘落,铺了一地的红。长定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棂,能看到陈沐涵抱着弘儿坐在窗前,指着窗外的梅树,说着什么。弘儿靠在娘怀里,手里还握着那只木鸟,不肯松开。梅花香透了整个长定殿,飘进了未央宫,飘进了东宫,飘进了钩弋宫,飘进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这一夜,长安城的百姓都闻到了梅花香。有人说,长定殿的梅花开了,比往年都红,比往年都香。有人说,是因为小皇子喜欢花,花才开得这么好。还有人说,不是花好,是人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