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六个人在秘密基地聚会。
运河的水位涨了,春天的雨水多,河水比冬天的时候浑了一些,流速也快了。岸边的柳树全绿了,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里画圈圈。芦苇也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跟秋天的枯黄完全不同。
夏凤华带了一袋橘子,邵星池带了花生米,谢望和带了汽水,陈睿带了饼干,周海阔带了速写本。马思艺什么都没带,但她把每个人都画了下来。
“我可能要走了。”邵星池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去哪儿?”夏凤华问。
“市里的职业技术学校。”邵星池低着头,剥花生米,“学烹饪。我妈说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
“你不考高中了?”谢望和问。
“不考了。考上了也读不起。”邵星池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笑了,“没事,学烹饪也挺好的。以后你们来我家吃饭,我给你们做。”
没有人笑。
“邵星池。”马思艺叫他。
“嗯?”
“你以后想开饭店吗?”
邵星池想了想。“想啊。开个大饭店,请你们来吃。不收钱。”
“那你就好好学。”马思艺说,“等你开了饭店,我们一定去。”
邵星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一种认真的、不敷衍的相信。她相信他能做到。
“好。”邵星池说,“我开饭店,你们来吃。不收钱。”
谢望和把手里的汽水瓶放在地上,看着运河的方向。
“我就不去读高中了。”
“我知道。”夏凤华说,“你妈跟你说了?”
“我跟她说的。”谢望和的语气很平,“小卖部不能只靠她一个人。我都十六了,也该干活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睿问。
谢望和想了想。“先把小卖部做大,然后开超市。”
“开在哪儿?”
“就开在花街。”谢望和说,“花街没有超市,最近的超市在镇上,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我要是能在花街开一家,肯定有人来。”
夏凤华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颌线很硬,鼻梁很直,眼睛很亮。他说“开超市”的时候,语气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说“我想开超市”是想想而已,他说“我要开超市”是真的要去做。
“谢望和,你开超市的时候,我去帮你。”夏凤华说。
谢望和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上高中了?”
“上啊。”夏凤华说,“我白天上学,放学了去帮你。”
“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夏凤华说,“我在你超市打工,你付我工钱。公平交易。”
谢望和看了她几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
陈睿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开口了:“我应该会考洪淮一中。”
“肯定的。”邵星池说,“你是咱们几个里面最会读书的。”
“我不是最会读书的。”陈睿说,“我只是比较能坐得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马思艺一眼。马思艺正在画画,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停了一下。
周海阔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最边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周海阔,你呢?”夏凤华问。
“考洪淮一中。”周海阔说,“然后考美院。”
“北京的美院?”邵星池问。
“嗯。”
邵星池看了马思艺一眼。马思艺要去北京,周海阔也要去北京。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剥花生米。
马思艺抬起头,看着运河。河水在春天里流得很快,带着融化的雪水和泥土,浑黄浑黄的,但她知道那浑黄底下是清的。
六个人围坐在秘密基地里,面前是同一条运河,但每个人看到的尽头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