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春天,花街的柳树又绿了。
六个人升上了初三,这是义务教育最后一年。花街小学和花街中学合并在同一片校区,只是从小学部搬到了中学部,教室从二楼换到了四楼。教学楼还是那栋旧楼,但墙上的字重新刷了一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就开了家长会,主题只有一个:中考。
“初中毕业之后,你们的孩子面临三条路——考高中、考中专、直接就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每条路都有每条路的走法,但不管走哪条路,都要早做打算。”
家长会结束后,花街炸开了锅。
谢望和家最先做出决定。梁海鹰从家长会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看着正在搬货的儿子。
“望和,你真的不考高中了?”
“不考了。”谢望和头也没抬,“妈,这事说好了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
梁海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邵星池家的情况更复杂。他妈刘玉玲在早点摊上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回家把邵星池叫到跟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
“星池,你看看这个。市里的职业技术学校,学烹饪的。你爸说,学门手艺比什么都强。”
邵星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妈,你想让我去?”
“妈不想让你去。”刘玉玲的眼眶红了,“但妈供不起你读高中。你爸那个样子,你也知道。咱家就靠那个早点摊,你读了高中还要读大学,妈实在……”
“妈,我去。”邵星池打断了她,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我喜欢做饭,遗传你的。”
刘玉玲的眼泪掉下来了。
陈睿家是最不用操心的。顾阿莲从家长会回来的路上就跟儿子说清楚了:“高中肯定要读的,大学也要考。你现在的成绩,考上洪淮一中没问题。洪淮一中每年的本科上线率是百分之八十五,你只要保持住,一本是稳的。”
陈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夏凤华家的情况跟谢望和有些相似。她爸夏茂田在运河上跑船,一年到头不着家。她妈李燕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刚够糊口。
“凤华,你想读高中吗?”李燕问。
“想。”夏凤华说。
“那你就读。”李燕的语气很坚定,“妈供你。”
夏凤华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不像以前那么凶了。
马思艺家,马奶奶从家长会回来以后,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思艺,你出来。”
马思艺放下画笔,走到院子里。奶奶拍了拍旁边的石凳,让她坐下。
“你想读高中吗?”
“想。”
“想去哪儿读?”
“洪淮一中。”
马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洪淮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学费也是最贵的。
“奶奶——”马思艺开口。
“你不用说了。”马奶奶摆了摆手,“你读你的。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爸走得早,你妈顾不上你,奶奶要是再供不了你读书,那奶奶就不配当你奶奶。”
马思艺的眼眶红了。
“奶奶,我会还你的。”
马奶奶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那头发还是微卷的,还是细软的,跟四年前她刚来花街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人不一样了——四年前那个眼里全是忧郁的小女孩,现在眼睛里有光了。
“你不用还奶奶。”马奶奶说,“你好好读你的书,好好画你的画,以后做个有用的人。那就是还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