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闸在城东,是解放前修的,早就废弃了。河道改道之后,那一带就荒了下来,只剩下一些老旧的红砖厂房和疯长的野草。我打车到那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好几次,大概是想不通一个年轻女人为什么要独自去那种地方。
“姑娘,这边晚上不太安全,”他好心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我说,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十一月的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长满杂草的土路往水闸的方向走。远处城市的光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但这里很黑,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所有的光线。
水闸是一座两层的混凝土建筑,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成了一坨废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在空旷的河岸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里面一片漆黑。
我举起手机照了照,光束扫过乱七八糟的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机械零件、墙角堆积的落叶和塑料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更淡更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腥味。
沿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
手机的光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眼前两三米的范围。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越往下走,那股甜腥味就越重,温度也越来越低,低到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我走到了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
地面上画着东西。
是一幅巨大的图案,用某种深色的颜料画在水泥地面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图案的形状我不认识,不是任何我见过的符号或文字,而是一种复杂的、迷宫一样的线条网络,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到图案的中心。
中心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塑料模特,就是服装店里用来展示衣服的那种,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全身是光滑的白色塑料。
但它的脸上有东西。
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上,有人画了一双眼睛。
画得很仔细,很用心,不是随手涂鸦的那种潦草,而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画上去的。深褐色的颜料,画出了完整的眼眶、虹膜、瞳孔,甚至还在瞳孔里点了一点高光,让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活的。
那双眼正看向我站着的方向。
不对。
它们不是在看我。
它们是在看我的眼睛。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圆圆的脸,齐刘海,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花的槐树下,对着镜头笑。
她有一双弯弯的月牙眼。
很好看。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能给我吗?”
我猛地转身,手机的光束扫向身后的黑暗。
在光束的边缘,地下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
碎花裙子。
齐刘海。
低着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她的裙子下摆是湿的,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色的水渍。
她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有了东西。
不是眼睛。
是两个黑色的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蠕动,在翻涌。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住在里面,正在通过那两个洞向外张望。
她在对我笑。
没有眼睛的脸冲着我笑,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扬起,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姐姐,”她说,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护板上,从我的手机听筒里,“你来找我了。”
我后退了一步。
“你不怕我?”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极了一个正常的好奇的小女孩,“所有人看到我都会害怕,但你不怕。”
“我不是不怕,”我说,声音在发抖,但我还是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她停住了。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着我,歪着的头慢慢正了过来。
“交易?”
“我把我的一只眼睛给你,”我说,“你把陆择舟还给我。”
地下室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河水拍打闸门的声响从头顶隐隐约约地传下来,像是一颗巨大而缓慢的心脏在跳动。
“你爱他吗?”她突然问。
“他是我的丈夫。”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的语气变得尖锐了一些,带着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符的、老练的锋利,“我问的是——你爱他吗?你爱那个半夜站在阳台上念我名字的男人吗?你爱那个每天早上看着你的眼睛想着我的眼睛的男人吗?你爱那个娶你只是因为你的眼睛最好看的男人吗?”
我沉默了。
“你看,”她笑了,笑得声音很轻很甜,像任何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你回答不出来。”
“那你呢?”我问她,“你恨他吗?”
她也沉默了。
“你没有恨他,”我说,“你如果真的恨他,你不会在镜子里写字,不会在梦里追他,不会等了六年还舍不得走。你只是在生气——气他那天凶了你,气他让你一个人跑出去,气他没有追上你。”
她的嘴唇抿紧了。
“你不想伤害他,”我继续说,“你只是想要他看见你。你想要他继续看着你,像小时候那样,像你活着的时候那样。”
她的下巴开始颤抖。
“但我不能把眼睛给你,”我说,“因为我给你之后,他看到的人就不是你了。他会看到我,看到我的眼睛,透过我的眼睛想你的脸。但他永远看不到真正的你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不给你我的眼睛。我给你一样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