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择舟被送进了市中心医院的神经内科。
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脑部CT、核磁共振、脑电图、心电图、血液生化全套。结果出来之后,主治医生把我和陆择舟的母亲叫到了办公室,表情很复杂。
“从检查结果来看,陆先生的脑部结构和功能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他说,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梗死灶。心电图和血液检查也都正常。”
“那他为什么会昏迷?”陆择舟的母亲声音发颤。她是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已经哭红了。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临床上,我们把这种无法用器质性病变解释的意识丧失,归类为‘不明原因的昏迷’。原因可能有很多——心理因素、神经系统功能紊乱,或者……”
他停住了。
“或者什么?”我问。
“或者我们可以考虑一种非常罕见的情况,”医生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我们给他做脑电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他的大脑并不是处于典型的昏迷状态——昏迷患者的大脑活动通常是显著抑制的,但陆先生的大脑活动异常活跃,尤其是在负责视觉处理的枕叶区域。”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不是昏迷。他可能是在做一个非常非常长的梦。一个他醒不过来的梦。”
一个他醒不过来的梦。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不停地回响。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推车上的药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怪的背景,衬托着我脑海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他不是醒不过来。
他是回不来。
有人不让他回来。
我推开病房的门。陆择舟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连着各种导线和管子,监视器上的波形一跳一跳地画着绿色的山峰。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
如果不是那些仪器,他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正常体温低了至少两度,像是一件在阴凉处放了太久的东西。
“陆择舟,”我轻声说,“你在哪里?”
监视器上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
“你是不是在追她?”我说,“你是不是还在那条路上,追那个跑了六年的女孩?”
波形微微颤动了一下。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她想要我的眼睛,”我说,“你答应过她的,对吧?你答应过帮她找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在我的掌心里,他的食指轻微地、但确确实实地抽搐了一下。
“所以你娶了我,”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好看。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但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没有擦,就让它流。
“你每天早上看着我醒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双眼睛真好看’,还是在想‘小晚,姐姐帮你找到了一双眼睛’?你对我好的时候,给我煮红糖姜茶的时候,半夜去公司接我的时候——你在对我好,还是在替你妹妹照顾她未来的眼睛?”
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监视器上的波形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频率加快了,幅度变大了。他的大脑在反应,在某个我触碰不到的深处,他听到了我。
“陆择舟,”我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如果你能听见我——如果你还有一丝意识是你自己的——你就告诉我。”
“她在哪里?”
“我要怎么找到她?”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从那条缝里漏出来,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河。”
“什么?”
“……河边。老……老水闸。”
我直起身,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仍然闭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有一滴液体从他的内眼角溢了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发鬓里。
不是眼泪。
是清水。透明的,没有任何黏稠度的清水,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我用手抹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腥味。
不是眼泪的咸涩,是河水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