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我,是一个很擅长谴责的人。
谴责自己。也谴责别人。嘴里不说,心里已经开庭了无数次。审判的对象从自己开始,慢慢扩展到父母、命运、以及整个不听话的世界。我怨过他们——怨父母为什么不能在年轻的时候多存一点钱,买一套房子,给我一个更好的环境。我想,如果那样,我是不是就不会活得这么辛苦,是不是就不用一边跌倒一边长大。
可当我走到二十五岁,回头一看——我没有存款,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结婚。甚至隐隐觉得,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不是赌气,是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觉得那样也可以。生活没有按我想象的剧本走,但它还是在走。
我忽然就没有了谴责的力气。或者说,我不太想再谴责了。
我是在书里,慢慢长出骨骼的。
读的第一本书是《人间失格》,第二本是《简爱》。那个时候年纪小,懵懵懂懂地翻过去,只觉得书里的人活得好苦、好拧巴。太宰治在写什么?勃朗特在写什么?我不懂。我只是被文字吸进去,像一个孩子误入了陌生的森林,不知道路,只觉得四周都是影影绰绰的光。
后来我才明白——读书这件事,是要用自己来读的。
你不懂的时候,你站在书的外面,像一个路过的游客。你懂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书里了,成了句中人。那些句子不再是他人的苦难,而是你自己凌晨三点翻来覆去的心事。你终于知道,那些年读过的每一本书,都在悄悄等着你长大,等你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再回头,和它们相认。
“不幸的人,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以前觉得它像一句判决,冷冰冰地钉在命运上。后来觉得,它更像一句说明书,告诉你为什么你会是这个样子。没关系,糊涂过,憨憨地过,也是一种过法。不是所有的伤都要翻出来晒,不是所有的痛都要剖开给人看。你可以选择轻轻地、慢慢地,一边走一边愈合。
回想起来,我真的很感谢那个冥冥之中的天意。
它在我最像NPC的时候,把书推到了我面前。那时候的我,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喜怒,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角色,机械地走路、说话、笑、合群。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别人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我从不想“我到底想要什么”,因为那个问题,从来没有人教我去问。
直到我翻开那些书。
《了不起的盖茨比》让我看见了执念的样子——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绿色的光点,燃尽自己的一生。《你比你想象中的更勇敢》让我第一次认真地相信,也许我真的可以试着往前迈一步。那些文字,像一根一根细细的线,把散落的我慢慢缝了起来。我开始有了自我意识,像一台沉睡的机器突然通了电,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原来,我不是NPC。
我一直在那里,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自己都没有听见自己。
现在,我偶尔还是会自卑,会胆怯,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不够好”。但我不再谴责了。不谴责自己,也不谴责父母。他们也在他们的局限里尽力了,就像我也在我的局限里尽力了一样。有没有房子,有没有存款,有没有结婚——这些事,重要,也没有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开始对自己诚实。
我开始问自己:你今天快乐吗?你累不累?你想说什么?
然后我听见自己回答。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但它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