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等投喂的幼鸟。
张着嘴,等着朋友的安慰,等着父母的关注,等着谁来把“我在乎你”塞进我的喉咙里。等不到就慌,慌了就闹,闹了就更加确信——没有人爱我。
后来我才慢慢闭上眼睛。
不是不饿了。是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朋友们,她们不只是“我的朋友”。她们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员工。她们有账单要付,有孩子要哄,有老板要应付,有一地鸡毛要扫。她们不是不爱我,是她们的爱也需要时间,而时间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我的父母也是。他们是父亲,是母亲,但也不只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有他们的疲惫,他们的沉默,他们说不出口的难处。有些时候,他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怎么顾得上我?
我不是被抛弃了。
我只是终于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以前我无法共鸣曾经的自己。那个为了一个男人的爱要死不活的人,是谁啊?那个在深夜里哭到呕吐、发几十条消息求对方回头的人,是谁啊?
我现在想不起她的脸了。
不是记忆模糊了,是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和她共情了。我现在如果失恋——会睡觉。真的,洗个澡,关灯,闭上眼睛。不会喝酒,不会抽烟,不会用任何方式伤害自己。
不是因为我变强大了。是我疼够了。
那些伤害自己的事,我做过了,每一件都试过了。喝酒解决不了问题,抽烟也解决不了。第二天醒来该疼还是疼,还多了一个宿醉的头疼。得不偿失。
我渐渐发现,我的朋友也有烦恼。她们的烦恼不比我的小,只是她们不说,或者说了我也听不懂。
很多人活着,已经很厉害了。
不是那种“年薪百万”的厉害,是还能每天起床的厉害。是在一堆破事里还没被压垮的厉害。是明明想哭但还是把工作做完的厉害。
生活压力太大了。
要养父母,要养家,要养孩子。房租、水电、学费、医药费、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是压在心上的石头。责任感像一件湿透了的棉袄,穿着冷,脱了更冷。
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睡觉八小时,工作八小时,吃饭通勤杂七杂八再吞掉好几个小时。剩下的那一点点——可能连坐下来发个呆都不够。
属于自己的东西,少之又少。
我已经不偏执了。
不再偏执地要求朋友一定要陪着我,不再偏执地期待“永远都不会离开”。没有人能永远不离开。连我自己都想过要离开自己。
成年人崩溃的点,真的很小。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事。是回到家发现热水器坏了,是外卖洒了汤,是手机没电充电器找不到了。很小很小的事,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一放——
塌了。
我会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崩溃而哭泣。
觉得自己好没用。这么小的事都搞不定,你怎么活到现在的?骂自己,骂到嗓子发紧,骂到眼泪掉下来。
然后骂完了,还得哄。
“没事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明天再说吧。”
“先吃饭。”
一边骂自己,一边哄自己。
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小孩——嘴上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手已经伸过去帮她拍灰了。
我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状态好的时候多做一些,状态不好的时候就躺着。不逼自己了。逼了太多次,发现没用。该崩溃还是崩溃,该哭还是哭。
但哭完,会洗把脸。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爬起来,照常去上班,照常面对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我没有变得多厉害。
我只是知道了——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雪,各有各的寒冷。你没办法让别人替你暖和,你只能自己添一件衣服。
而我,正在学着给自己添衣服。
很慢。
但真的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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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