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寒潭,千年冰封。水不是水,是怨气凝结成的牢笼,铁链从潭底伸出,锁住她的四肢、腰身、脖颈——不,锁住的不是身体。阴铁化形,本没有实体,是那些道士硬将她的灵识压成了一具人形,再用玄铁贯穿经脉,钉在这寒潭最深处。
酥栗蜷在潭底,身体半透明,像一块冻裂的玉,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怨气。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锁链哗啦作响,水面泛起涟漪,随即又被冰封吞没。
酥栗“不够。怨气远远不够。”
她睁开眼。眸子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炭,在冰水中滋滋作响。
酥栗“蓝翼——你也配关着我吗?”
酥栗“等我彻底出来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水面之上,空无一人。蓝翼的法阵还在,她那句“为天下苍生”还像符咒一样贴在这寒潭的每一寸水面上。
为天下苍生?那些人说她“力量不可控”,说“阴铁本为不祥之物”——明明是他们自己心术不正,想用她的力量炼傀儡!
她只是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这么难吗?
锁链猛地绷紧,潭水翻涌。但很快,一切归于沉寂。她的怨气又耗尽了,身体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像一张快要被水泡烂的纸。
酥栗闭上眼,任由冰冷把自己吞没。

就在这时,她感应到了什么。
寒潭的封印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不是因为外力——封印在老化,蓝翼的血脉稀薄了,符文在磨损。
她猛地睁开眼。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疯狂扭动身体,朝那道裂缝冲去。锁链绷到极限,寒潭的水沸腾了——不,不是沸腾,是怨气在爆发。
半个身子冲出了水面。月光照在脸上,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苍白如纸,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

但下半身还在水里。锁链从腰侧、肩胛、脚踝伸出来,另一端死死钉在潭底。
酥栗“出不来。”
怨气不够。封印太强。她像一只翅膀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扑腾得再用力,也飞不起来。
酥栗趴在寒潭边的石阶上,大口喘气。冰水顺着长发往下滴,身上的衣服早就烂了,裸露的皮肤上全是锁链勒出的青紫痕迹。
酥栗“还差一点……就差一点怨气……”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酥栗OS:“灵力极强,蓝氏嫡系,非常纯净的灵力。”
她感应到了。这个人的灵力,能让她的怨气暴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下,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寒潭边。眉目清冷如画中仙,额上云纹抹额,腰佩长剑,通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他站在那儿,冷冽、锋利、拒人千里。
酥栗不认识他,但她认得那条抹额——蓝氏嫡系。她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了上来。
酥栗“他能使我的怨气暴涨。只要接近他,只要让他靠近我……”
她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这种变脸对她来说比呼吸还自然。一百多年,她有足够的时间学会怎样让人类心软。

酥栗“救……救我……”
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她趴在石阶上,浑身发抖,月光照着她的脸,泪水和冰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蓝忘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锁链,再移到寒潭水面下若隐若现的法阵纹路。
蓝湛·忘机“你是谁。”
他声音很冷。
酥栗“我……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
酥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水里……有人锁着我……我好疼……”
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好几瓣。
蓝忘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上前两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腕间的脉搏。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酥栗浑身一颤,不是装的。他的灵力像一道电流,顺着指尖窜进她的经脉,那股纯净的力量本该让她痛苦,可阴铁之力偏偏反其道而行,怨气像被点燃的枯草,猛地烧了起来。
疼。但也痛快。
蓝湛·忘机“脉象虚浮,灵力紊乱。”
他收回手。
蓝湛·忘机“你身上有封印。”
酥栗“封印?”
她茫然地抬头,眼睛红红的。

酥栗“为什么要封印我?我……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绕着寒潭走了一圈,查看那些符文。
蓝湛·忘机“这是蓝氏先祖布下的镇灵阵。能启动此阵的,必是大凶之物。”
酥栗心里一紧。大凶之物。他说的没错。可她脸上只有困惑和委屈。
酥栗“我不是大凶之物……”
她咬着嘴唇,泪水又涌了上来。
酥栗“我只是想活着……你信吗?我只想活着……我被关在这里好多年了,我记不清多久了……每天都好冷,好疼……”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泣。
蓝忘机停下脚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难得有了一丝动摇。
蓝湛·忘机“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酥栗乖乖地点头。
酥栗“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冷。”
蓝湛·忘机“为何会在寒潭中?”
酥栗“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睫。
酥栗“也许……也许我以前真的做了什么错事吧。可是我不记得了。如果我真的做错了,我愿意赎罪,可是……”
她抬起眼,隔着泪水看他。
酥栗“可是你能不能先把我拉上来?水里好冷,我好疼……”
泪水决堤而出,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蓝忘机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蓝湛·忘机“我无法解开封印。这是先祖所设,非我能破。”
酥栗“那……那你可不可以陪陪我?”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
酥栗“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
那只手苍白纤细,手腕上锁链的勒痕触目惊心。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蓝湛·忘机“我明日再来。”
他没有走。
他在寒潭边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松,长剑横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酥栗趴在石阶上,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她偷偷抬眼看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像白玉雕成,冷,却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干净。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酥栗OS:“干净的东西,往往最容易弄脏。”
酥栗“你叫什么名字?”
蓝湛·忘机“蓝湛,字忘机。”
酥栗“忘机……”
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酥栗“真好听。我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你给我取一个,好不好?”
蓝忘机转过头看她,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荒唐。
蓝湛·忘机“名字不能随意取。”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酥栗“可是我连名字都没有。像一条没有名字的狗,被人锁在水里……”
沉默。
蓝湛·忘机“酥栗。”
酥栗“嗯?”
蓝湛·忘机“你方才说,想吃酥栗。”
酥栗愣了一下。她刚才有说过吗?不记得了。可能是随口嘟囔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在意,他却记住了。
酥栗“那……那我以后就叫酥栗。”
她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天真得像一个真正的少女。
酥栗“谢谢你,蓝湛。”
蓝忘机别过脸去,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此后数日,蓝忘机每晚都会来。
他带吃的来。有时候是一包酥栗,有时候是几块糕点,有时候是一壶热茶。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棵老松下,静静看着她吃。
酥栗趴在石阶上,一口一口咬着酥栗。她其实不需要吃东西,阴铁靠怨气活着,这些凡人的食物对她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吃得很认真,很慢,像是在品尝世界上最后的美味。
酥栗“真好吃。”
她眯起眼睛,脸上全是满足。
酥栗“蓝湛,你真好。”
蓝忘机垂下眼,没有说话。
酥栗“你不问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吗?”
蓝湛·忘机“你会说的。”
酥栗“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放下手里的酥栗,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黯然。
酥栗“我只记得……我以前好像很厉害,又好像很笨。被别人骗了。”
她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月亮和她的脸。
酥栗“你说,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她还是她自己吗?”
蓝忘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蓝湛·忘机“是。”
酥栗“为什么?”
蓝湛·忘机“因为疼的时候,身体记得。”
酥栗的笑容僵了一瞬。疼的时候,身体记得。他说得对。她的身体记得每一道锁链嵌入骨肉的痛,记得寒潭水灌进口鼻的窒息,记得蓝翼说“为了天下苍生”时那双冷酷的眼睛。
她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里。
酥栗“蓝湛,你过来一点,好不好?水里真的好冷。”
蓝忘机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石阶边。他在她身旁蹲下,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那件白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清冽的檀香味。酥栗的手指攥紧衣角,浑身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灵力透过衣服,渗进她的皮肤,像滚烫的油浇在冰面上,滋啦啦地烧了起来。
怨气在暴涨。她能感觉到锁链在松动,封印在龟裂。
酥栗OS:“还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酥栗“蓝湛,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蓝忘机怔住了。
酥栗“就一下。”
她小声说,声音像是怕被拒绝。
酥栗“我真的好冷。好多年没有人碰过我了。我快忘了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蓝忘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而他,是火。
蓝湛·忘机“……你身上有封印,靠近我,或许会加剧。”
酥栗“加剧什么?”
蓝湛·忘机“加剧……你的痛苦。”
酥栗“可是我已经很痛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酥栗“再痛一点,也无所谓。我只想要你抱抱我。”
蓝忘机的呼吸沉了几分。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那一刻,酥栗感受到了。
他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她的经脉。怨气在体内疯狂翻涌,像一条被锁了太久的龙,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她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嘴唇贴着他的衣襟,无声地笑了。
就是这种感觉。再来一点。再靠近一点。
她需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