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的第二天,沈知意没去工作室,而是翻出了所有关于山区的照片和视频。傅斯年走进书房时,看到她正把孩子们围着钢架欢呼的画面投屏在墙上,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那些冻得发红的笑脸。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在想,怎么让傅老先生看到这些。”沈知意转过身,眼里闪着执拗的光,“他不是不信吗?我们带他去山区看看,让他亲眼看看孩子们怎么盼着图书馆,看看那些果树苗结的果子。”
傅斯年看着她眼底的光,像看到了暗夜里的星。他知道父亲的脾气有多固执,可此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有办法打破那层坚冰。
“好。”他点头,“我去跟他说。”
傅正宏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冷淡。“我没时间去那种地方。”他放下手里的财经报纸,语气不容置喙,“下周的董事会材料你还没看完,与其琢磨这些没用的,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傅氏上。”
“爸,就一天。”傅斯年坐在他对面,语气放得很软,“您去看看,如果看完还是觉得该停掉基金会,我二话不说。但如果您没看就否定它,对知意不公平,对那些孩子也不公平。”
傅正宏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斯年以为他不会同意,他才缓缓开口:“东南亚的项目谈完,我给你一天时间。”
去山区的那天,天气格外好。傅正宏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坐在车后座,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山路,眉头始终皱着。
车子停在村口时,孩子们刚放学,看到沈知意和傅斯年,立刻欢呼着围上来。小石头手里捧着个红苹果,跑在最前面,看到傅正宏时愣了愣,怯生生地停住脚步。
“这是傅爷爷,跟我们一起来看图书馆的。”沈知意蹲下来,笑着对他说。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把苹果递到傅正宏面前,声音细若蚊蚋:“爷爷,吃苹果,是我种的。”
傅正宏看着那只带着咬痕的苹果,又看看孩子冻得开裂的小手,没接,也没说话。
图书馆的钢架已经搭起雏形,几个工人正在安装窗户。沈知意指着墙面的位置:“这里会画满星星和小熊,那边是软垫区,孩子们可以坐在里面看书。”她又指向院子角落,“那里种着小石头他们嫁接的果树,技术员说成活率有八成。”
傅斯年在一旁补充:“这些果树明年就能挂果,我们联系了收购商,到时候孩子们可以用卖果子的钱买新书。”
傅正宏没说话,只是沿着钢架慢慢走,手指偶尔拂过冰冷的钢材。沈知意注意到,他看到墙上孩子们用粉笔写的“谢谢”时,脚步顿了顿。
中午在学校吃饭时,老师端上来一盆蒸红薯,是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小石头非要把最大的那只塞给傅正宏:“爷爷,这个甜,比城里的蛋糕还甜。”
傅正宏看着那只带着泥土的红薯,又看看孩子眼里的期待,终于接了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的甜混着点土腥味,算不上美味,可他却慢慢吃完了一整个。
回程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快到市区时,傅正宏忽然开口:“图书馆的墙面漆,用傅氏建材厂新研发的环保漆吧,成本低,还防潮。”
傅斯年和沈知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爸,您……”
“东南亚的项目,我让张董事多投了五百万,”傅正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说是支持傅氏‘履行社会责任’。”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些孩子的书,不够的话,让傅氏的工会组织员工捐。”
沈知意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知道,傅正宏不会说软话,这些笨拙的支持,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车子驶进熟悉的巷口,老宅的灯笼亮了起来。傅正宏下车时,忽然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下周让阿姨炖莲藕汤,你上次说喜欢喝。”
说完,他拄着拐杖走进门,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没了来时的紧绷。
沈知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傅斯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我就说,他会明白的。”
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沈知意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素圈戒指,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难以跨越的壁垒,或许就藏在一只带着咬痕的苹果里,藏在一块蒸红薯的甜味里,藏在这些笨拙却真诚的瞬间里,慢慢化作了理解的光。
而那座正在建起的图书馆,终将装满星星,也装满这些跨越偏见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