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

沈沁到公司的时候，陈长治办公室的门关着。

整层楼安静得反常。不是那种大家都在认真工作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空气凝滞，气压偏低。“沈姐早”Richer和Bob已经到了。她把包放在工位上，Richer凑过来想说点什么，刚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内线电话响了。

“沈沁，进来。”

声音没有温度。

她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陈长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她的辞职信。西装穿得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不出昨晚在办公室过夜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坐。”

沈沁坐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辞职信推到桌面上，手指按着纸边，没有推过来，只是转了个方向，让她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因个人原因。”他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平得像在读报告，“什么个人原因？”

“私人问题，不方便说。”

“沈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你跟了我十年。”

“我知道。”

“十年，你说走就走，给我四个字。”

沈沁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等她解释，但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累了，这个理由说出来显得软弱，但她确实累了。不是加班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解不了的消耗感。她不想再猜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下一份文件要放在哪个角落、下一次应酬要替他挡多少酒。

“你需要一个理由。”沈沁说，“好，我告诉你——我想退休了。”

陈长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二十八。”

“所以呢？二十八不能退休？”

“沈沁，我在认真跟你谈。”

“我也是认真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人，像是在审视一份报表——精确、冷漠、不带感情。但今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沈沁读不懂的东西。他伸手拿起那封辞职信，折起来，压在文件夹下面。

他没挽留，他太了解她了。她既然写了这封信，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此刻，这份了解反而让他无计可施。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十年。十年，就算是养条狗，走了也会不舒服。他这样说服自己。

“交接期一个月，”他说，“你把赵曼带出来。”

“好。”

“这一个月里，你还是我的秘书。随叫随到。”

“我一直在。”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沈沁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她没回头。

赵曼已经在她的工位旁边等着了。和她一起等着的，还有Richer和Bob。Richer正靠在赵曼旁边的工位隔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沈沁出来，抬了抬下巴。

赵曼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坐直了身体。他瞥了一眼赵曼低头翻本子的间隙，往沈沁这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这姑娘不一般。kris单独加了她微信，还给她安排了住处。”

沈沁抬眼看了Richer一下。

Richer耸了耸肩，端着咖啡和Bob走了。

“沈姐。”赵曼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裙摆，“陈总让我今天开始跟着你。”

沈沁看了一眼这个女孩。二十四五岁，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干净舒服。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上系着一个旧荷包，颜色已经褪了，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手工缝的。

“包上的荷包很好看。”沈沁说。

赵曼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荷包，“是我村子里一个邻居阿姨绣的，我觉得好看，就带着了。”

沈沁没有继续问。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培训计划表。“接下来一个月，你要学的东西都在这里。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我做什么你看着，不懂就问。”

赵曼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坐直了身体。

沈沁开始工作。处理邮件、排陈长治的行程、过合同条款、对接几个项目的进度。赵曼在一旁安静地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很在点子上。沈沁有些意外——这个女孩比她预想的聪明。

下午三点，陈长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沈沁，下午的会，你跟我去。”

沈沁看了一眼赵曼，“赵曼也去，让她熟悉一下流程。”

陈长治的目光从沈沁脸上移到赵曼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随便。”

楼下司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陈长治坐在后排，赵曼刚准备拉开副驾驶的门，沈沁打开后座车门“你坐后面。”

赵曼愣了一下，没多问，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