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来得比沈云舒预想的快。
三天后的傍晚,周嬷嬷送粥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她把粥碗放在门槛上,手在抖。粥从碗沿洒出来,溅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擦,转身就走。
沈云舒叫住了她。
“周嬷嬷。”
周嬷嬷的脚步钉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八小姐,有什么吩咐?”
沈云舒看着她。周嬷嬷的眼眶是红的,鼻翼两侧有擦拭过的痕迹,衣袖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水渍。她哭过。
“大夫人找你麻烦了?”
周嬷嬷的脸色又白了一层。“没、没有。八小姐多虑了。”
沈云舒没有再问。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是稠的,里面居然有两片肉。周嬷嬷最近一直在偷偷给她加饭食,今天的肉大概是厨房分给下人的份例里省出来的。
周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云舒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门槛上。
“周嬷嬷。枣树底下那个坑,大夫人知道吗?”
周嬷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八、八小姐——”
“坑里有四百一十二块下品灵石。”沈云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账本在柴堆后面左数第三块土坯里。十年的记录,四十条,一条不落。”
周嬷嬷的腿软了。她扶住门框,整个人慢慢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八小姐……老奴……”
“我没告诉大夫人。”沈云舒说,“但大夫人今天找你,是因为别的事吧。”
周嬷嬷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说完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柳氏今天叫她去,是问她八小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三小姐。沈云芷去藏书阁查“隐脉”的事,被柳氏知道了。柳氏怀疑沈云芷在查天灵体的真相,更怀疑有人给她提供了信息。周嬷嬷管着八小姐,八小姐和三小姐最近走得近,柳氏自然要问她。
周嬷嬷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柳氏不信,让人把周嬷嬷的儿子叫来了。
周嬷嬷有一个儿子,在沈家马厩当差,十六岁,老实本分。柳氏当着周嬷嬷的面,让她儿子跪在地上,然后问周嬷嬷:“你再想想,三小姐和八小姐,到底有没有来往?”
周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还是一口咬定“没有”。
柳氏笑了。她让周嬷嬷回去,把她儿子留在了正院。
“老奴的儿子……”周嬷嬷抓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大夫人说,让老奴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去领人。”
沈云舒看着她。
周嬷嬷不是一个好人。她贪钱,势利,欺软怕硬,十年间把她的身体状况一条一条卖给天医宗,换取灵石埋在枣树底下。但此刻跪在柴房门口的周嬷嬷,只是一个儿子被人扣在手里的母亲。
沈云舒不需要周嬷嬷变成好人。她只需要周嬷嬷变成一把刀。
“周嬷嬷。”她开口,“大夫人让你想清楚,是想清楚什么?”
周嬷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大夫人不是要你承认三小姐和我有来往。”沈云舒说,“是要你承认你替天医宗做事。”
周嬷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不承认,你儿子就回不来。你承认了,你和你儿子都活不了。”沈云舒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大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母子活着离开沈家。”
“为什么……”周嬷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奴替她做了十年的事……”
“就是因为十年。”沈云舒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周嬷嬷跪在地上,像一摊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眼眶里只剩下血丝。那张老脸上所有的卑微、怯懦、谄媚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即将碎裂的硬壳。
“八小姐。老奴该怎么办?”
沈云舒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柴房,从柴堆后面抽出那块土坯,拿出账本。
她把账本放在周嬷嬷面前。
“大夫人要的不是你的命。是天医宗在沈家的这条线。你把这条线交出去,她就没理由杀你了。”
周嬷嬷看着账本,手指颤抖着伸过去,又缩回来。
“可……交出去之后,天医宗不会放过老奴……”
“所以你不能只交给柳氏。”沈云舒蹲下来,和周嬷嬷平视,“你要让柳氏知道,你手里有这本账本。账本不在沈家,在你托付给了一个可靠的人。你活着,账本就永远埋在那个地方。你死了,账本会出现在青云宗、天医宗、沈家每一个人的桌上。”
周嬷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八小姐……老奴没有这样的人……”
“你有。”沈云舒说。
“谁?”
“我。”
周嬷嬷愣住了。
沈云舒把账本拿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从今天起,这本账本由我保管。你去告诉大夫人,你愿意交代天医宗的事,条件是她放了你儿子,并且保证你们母子平安离开沈家。如果她问起账本,你就说账本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大夫人不会信的……”
“她会信。”沈云舒说,“因为这本账本里的内容,足够让天医宗和沈家翻脸。柳氏不敢赌。”
周嬷嬷跪在地上,看着沈云舒。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沈云舒的脸上。十五岁的面容平静如水,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远超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周嬷嬷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走进柴房的时候。
那时候八小姐才五岁,刚死了娘,缩在草席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端着一碗稀粥走过去,八小姐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害怕。
十年过去了。那个害怕的小姑娘已经死了。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八小姐。
是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刀。
“老奴……听八小姐的。”
周嬷嬷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沈云舒坐在门槛上,怀里揣着那本账本。
账本的封面上还带着周嬷嬷的体温,温热温热的,像一个活人的皮肤。
她把账本往怀里按了按。
刀已经架在柳氏的脖子上了。什么时候落下去,要看柳氏自己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