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

周律师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更厚的文件。

这次的不是财产协议，而是一整套公司重组方案。地藏要把自己名下所有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业务全部剥离、出售或者关停，只保留完全干净、经得起任何审查的合法生意。

周律师做了三十年法律顾问，见过不少黑道人物洗白。但像地藏这样，在没有任何外力逼迫的情况下，主动把还在赚钱的生意砍掉的，他是头一回见。

“冯先生，你确定？”周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谨慎，“这些业务虽然有些法律风险，但利润很高。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警方并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你完全可以继续——”

“我说了，关掉。”地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翻书的应怜。那个年轻女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几亿的生意，而是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周律师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动过。

周律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我安排。”

他收拾好文件，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地藏一眼。

“冯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就别问。”地藏说。

周律师笑了笑，还是问了。“你为什么突然想洗白？我是说，这么多年你都没想过，为什么现在突然——”

地藏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因为有个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我想试试，做一个好人是什么感觉。”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书房安静下来。

应怜把书放下了，她没有在看，那一页她停了太久，久到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看着地藏，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都镀成了金色。他的脸在光里，那双总是带着倦意和嘲讽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地藏哥。”

“嗯。”

“你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地藏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

应怜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以前不在乎，”他说，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现在也不在乎。”

应怜歪了歪头。“那你在乎什么？”

地藏看着她。阳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又温柔又倔强，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风再大也吹不倒。

“在乎你信不信我。”他说。

应怜愣了一下。

“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地藏的拇指停在她的手背上，不再摩挲，就那么按着，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刻进她的皮肤里，“但你不能不信我。”

应怜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满了。心里有太多东西堵在那里，酸的、甜的、暖的、涨的，全都挤在一起，找不到出口，只好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冯振国，我信你。”

只有四个字。但地藏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对全世界都不屑一顾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虔诚的神情。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贴着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掌心是人体最敏感的地方之一，皮肤薄，神经密集。他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应怜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

地藏的嘴唇在她掌心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体温完全覆盖了她的体温，久到他的气息渗透进她的皮肤，久到她分不清掌心的温热是他的嘴唇还是自己的脉搏。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应怜。”

“嗯。”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应怜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但她的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下的花朵，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别墅对面的山坡上，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窗贴着反光膜，里面的人在看着这栋别墅，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和每一辆停靠的车。

但他们看不到这间书房里的阳光，看不到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不到地藏亲吻应怜掌心时那种温柔的、近乎脆弱的眼神。

这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