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

夜风卷着路边枯草，擦过招娣的布鞋鞋面。乡间土路坑洼起伏，月光铺在凹凸的泥地上，破碎成零零散散的银斑，身后的老枣树越来越远，树影织就的密网慢慢落在视野尽头，终于融进沉沉夜色里。

她挎着布包，半块红薯在包里硌着腰，三百四十块零钱被油纸裹着，是她全部的依仗。前路四下荒凉，两侧是连绵的野坟与荒田，时不时有夜枭在远处林子里啼叫，声音凄清，可招娣脚步始终沉稳，半分没有踉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晨雾从田埂间升腾而起，裹住路边矮矮的灌木丛。远处隐约传来村落早起的鸡鸣，招娣停下脚步，靠在一块青石上歇脚，从包里掏出那块凉红薯，一点点掰着啃。红薯干面，噎得她喉头发紧，却硬是慢慢咽了下去。指尖无意间摩挲包里的身份证，姓名一栏印着“招娣”二字，她想起姜子牙那句“名字不好，人却活得好”，鼻头微微发酸，终究还是把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归墟、黑骨、幕后的神秘大人、层层叠叠无尽的网，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姜子牙以身献祭封灯，替她填了归墟的空缺，暂时抹平错乱的因果，可那个躲在黑骨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黑衣人早晚还会循着她的踪迹找来。她不能留在原地拖累周遭的乡人，只能不断向前漂泊。

天色彻底放亮，晨雾散去，官道上渐渐出现赶路的行商与挑担的农户。招娣跟着人流，顺着官道往南方小城走去。沿途一路留心，时不时转头扫视身后长路，却再也没看见枯井眼的黑衣人，仿佛昨夜院子里的对峙、金光炸裂、老者消散，全都只是一场真切的幻梦。

抵达小城已是午后，低矮的街巷烟火缭绕，面馆、杂货铺挨挨挤挤。招娣找了一处廉价的小客栈落脚，除去住宿费，兜里余下的钱寥寥无几。她坐在靠窗的木凳上，望着窗外来往行人，每个人脚下都踩着自己的影子，细细密密，恍然又是一张张无形的网。

入夜，小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在木窗上噼啪作响。熟睡中的招娣忽然被一阵细微的震颤惊醒，枕边空气微微发凉，和当初归墟裂缝里血管逆行的寒意如出一辙。她猛地坐起身，摸黑攥紧身侧的布包，目光警惕地扫向房门。

门外没有脚步声，窗沿却贴着一道淡淡的黑影，纹路和枣树影子、归墟路网一模一样。

有人找来了。

招娣没有慌乱，悄悄摸出剩下的一小块红薯揣进袖口，轻轻推开后窗，顺着湿滑的土墙翻落进狭窄的后巷。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她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心里笃定，姜子牙用自身换来的安稳只是一时，破网之人，注定一辈子都要和层层罗网周旋。

巷口尽头隐着几道身形，黑衣在雨幕里融于夜色。招娣抿紧嘴唇，调转方向，朝着城外连绵的深山迈步。前路漫漫，危机潜伏，可她脚下的步子，一如昨夜离开枣树小院时，笃定而坚定。

往后山水万里，她要寻归墟的踪迹，要寻消失的姜尚，更要亲手撕碎那层层叠叠、困缚世人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