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海。
窗外是梅雨季的潮气,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水痕蜿蜒而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床上的少女已经躺了两年了。两年前,她十三岁,复旦大学附属中学的初一学生,成绩优异,乖巧懂事。那天放学,她抱着书本走出校门,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人行道。她推开了一个同学,自己被撞了出去。
从此再没有醒来。
医生说是植物状态,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母亲辞了工作,日日夜夜守在床边,给她擦身、翻身、念书、放她爱听的歌。父亲在单位请假请到不能再请,后来每天下班赶来,坐两个小时,再说两个小时的话,说“颜希,爸爸来了,你快醒醒,爸爸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她一直没醒。
直到今天。
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变了节奏。坐在床边的母亲猛地抬起头,看到女儿的手指在动——先是小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整只手。她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黑色的,干净的,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母亲。母亲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床上的少女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妈,我回来了。”
母亲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哭得说不出话。陈颜希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眼眶也红了。她在另一个世界活了那么多年,几十年,从十五岁到暮年,经历过那么多事,爱过一个人,生过孩子,送走过丈夫。她在茂陵里沉睡了不知多久,然后一睁眼,她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岁的身体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住了母亲。
三周后,上海,陈颜希的家。一套普通的三室一厅,装修温馨,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陈颜希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她已经出院了,身体恢复得很快——医生说是个奇迹。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奇迹,灵泉水滋养了她的身体,回春丹修复了沉睡两年带来的机能衰退。她在出院那天晚上,偷偷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颗回春丹服下,三天后就能下地走了,一周后就能跑能跳。父母惊喜又后怕,带她做了无数次检查,结果都是——身体很健康,非常健康,甚至比昏迷前更好。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她都认识,但她有些恍惚。穿越前是十三岁的初中生,穿越后是西汉的婕妤、安夫人,是刘彻的妻子,是刘禅和晚棠的母亲。如今她又坐回了初中生的书桌前,课本上写着“一元一次方程”和“朱自清的《春》”。前世的那些事,是真的吗?还是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伸出手,轻轻一翻,掌心凭空多了一颗碧绿色的丹药,泛着淡淡的光泽。长生不老药。她又翻了一下,掌心变成了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回春丹。灵泉空间还在。那些事都是真的。她深吸一口气,把丹药收回去,合上课本。该上学了。
第二天清晨,复旦大学附属中学。校门口,陈颜希背着书包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栋熟悉的教学楼,她昏迷前在这里上过半年学,如今回来,一切都是老样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走进去。
教室里正在上早自习,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有一位转——不,有一位同学回来了。”她侧身让开,陈颜希站在门口。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不是陈颜希吗?她不是——”
“听说她出车祸昏迷了两年……”
“天啊,她变化好大。”
确实很大。两年的沉睡让她的五官长开了,不再是小女孩的样子——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座位的女生叫林晓,以前跟她关系不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颜希?你回来了?”
陈颜希对她笑了一下。“嗯。回来了。”
林晓还想再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她只好转回去。陈颜希低头翻开课本,灵泉水滋养过的身体让她精力充沛,回春丹修复了她所有的机能,她比从前更清醒,更敏锐。那些加减乘除和文言文,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她当了十几年的安夫人,管过账,查过案,教过皇子读书,批过奏章,还帮刘彻看过朝政。初中课本上的内容,她闭着眼睛都能答。
午休时间,陈颜希一个人走到操场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她抬头看着天空,上海的秋天,天很高,很蓝。她想起未央宫的天空,也是这样的,蓝得让人想哭。她想起刘禅,想起晚棠,想起姑姑,想起祖母,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帝王。他在茂陵里等她。她说会把一切都安顿好,然后去找他。她回来了,回到了现代,回到了十五岁的身体里。她有灵泉空间,有回春丹,有长生不老药。她可以活很久很久。但她不能去找他,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有父母,还有未完成的学业,还有一辈子要过。
她把手伸进口袋,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颗泛着淡淡金光的桃子——灵桃。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把剩下的桃子吃完,把桃核收进灵泉空间,埋在桃林里。它会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桃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教室走去。
天幕没有亮。这一世,没有天幕。没有列祖列宗看着,没有各朝各代的帝王围观。她只是一个人,一个回到现代的、带着前世记忆的、十五岁的女孩。她走回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