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五十一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春日上午特有的明媚。光柱之中隐隐有骑马的虚影,有读书的轮廓,有小小的弓箭——天幕在告诉所有人,今天,孩子四岁了。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裹着旧棉袍。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一碗酒。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马场。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马场上的草已经绿了。一匹小马驹站在围栏里,鬃毛乌黑发亮,四蹄雪白,温顺地低着头。刘禅站在围栏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束成一个小髻,个子比去年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矮,踮起脚尖才能摸到小马驹的鼻子。
汉武帝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缰绳。“刘禅,这是你的马。朕答应过你,四岁教你骑马。”
刘禅仰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他当然会骑马。上一世,诸葛亮教过他。姜维也教过他。骑得不好,但至少不会从马上摔下来。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四岁的孩子,不应该会骑马。所以他爬上马背的时候,故意爬得很慢,故意晃晃悠悠的,故意差点摔下来。
汉武帝扶住他,把他扶正。“坐稳。脚踩住。手抓紧缰绳。”
刘禅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父亲。父亲很年轻,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和上一世的父亲不一样。上一世的父亲,五十多岁就去世了。这一世,他想让父亲活得久一点。
“父皇,你教我。”
汉武帝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双臂环着他,抓住缰绳。“走了。”
小马驹慢慢走起来。刘禅坐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成都,父亲也这样教过他骑马。那时候他还很小,父亲也还年轻。但那是另一世的事了。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四岁了。会骑马了。”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孩子,嘴角弯了。刘启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片刻。刘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笑了。“他骑得很好。但他装得骑得不好。”
辰时,宣室殿偏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刘禅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竹简和笔,正在写字。他的字比去年好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四岁孩子应该写的那样。不是他写不好。是他不敢写太好。
陈颜希低头看了看。“刘禅,你这个‘人’字,撇还是太短。捺还是太长。重新写。”
刘禅点了点头,重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比刚才好了一点。陈颜希摸了摸他的头。“有进步。”
刘禅低下头,继续写。他已经装了一年了。还要装多少年?他不知道。也许要装一辈子。
天幕下,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低头写字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他装得很辛苦。”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眼泪滑了下来。“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午时,宣室殿。陈颜希提着竹篮走进来,里面装着两罐汤——一罐给汉武帝,一罐给姑姑。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汉武帝看着她。月白色的曲裾深衣,白玉簪,和以前一样。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在宫里住得久了,吃得好了,睡得也安稳了。
“起来吧。把汤拿过来。”
陈颜希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取出那只朱红丝带的陶罐,双手捧到汉武帝面前。汉武帝接过陶罐,没有打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颜希。今天刘禅骑马了。骑得很好。”
陈颜希笑了。“他四岁了。该学了。”
汉武帝解开细绳,揭开盖子,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今天的汤,不甜。”
陈颜希抬起头。“不甜?臣妾放了十六颗红枣——”
“朕说的是刘禅。”汉武帝打断了她,嘴角弯着,“他不甜。他骑马的时候不笑。”
陈颜希沉默了片刻。“陛下,刘禅不爱笑。从小就不爱笑。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
汉武帝放下银勺,握住她的手。“也许他心里有事。”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他心里有事。他当然心里有事。他活过一辈子。”刘恒抱着刘启,没有说话。刘启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很久。刘询的眼眶红了。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笑了。“他心里有事。但他不说。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傍晚,长门宫。陈阿娇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只刻着“颜希”二字的陶罐。陶罐已经用了好几年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她舍不得换。刘禅从殿外跑进来,跑到她面前,仰着头。
“姑姥姥。我今天骑马了。”
陈阿娇笑了。“是吗?怕不怕?”
“不怕。父皇在后面抱着我。”
陈阿娇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乌黑的,亮亮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沉静。她忽然想起刘彻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沉沉的,像藏着很多心事。她伸出手,摸了摸刘禅的头。“好孩子。你父亲小时候也怕骑马,但他不说。你比他勇敢。”
刘禅没有说话。他看着姑姥姥的笑脸,忽然觉得,她这一世比上一世好过一些了。上一世,她死在长门宫,孤独一人。这一世,有人来看她,有人给她送汤,有人叫她“姑姥姥”。
夜幕降临。宣室殿偏殿。陈颜希把刘禅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刘禅伸出手,抓住母亲的手指。
“母。”
“嗯。”
“我今天骑马了。父皇说我骑得好。”
“嗯。你高兴吗?”
刘禅沉默了片刻。“高兴。”
陈颜希笑了,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刘禅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五十一天。刘禅四岁了。父亲教他骑马,他装得骑得不好。母亲教他写字,他装得写得不好。姑姥姥说他不爱笑,父亲说他心里有事。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今天骑马了,很高兴。这就够了。”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陈颜希靠在床榻上,握着刘禅的手。他已经睡着了。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四岁了。他四岁了。去年今天,他刚会骑马,摇摇晃晃的,差点摔下来。现在他骑得很稳了——虽然还是不笑。去年今天,他刚会写字,“人”字的撇还是太短,捺还是太长。现在写得比去年好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他长大了。她希望他慢一点。但他不会慢。他急着长大,急着变强,急着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有人批完了奏章,有人哄睡了孩子。他又长了一岁。她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