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三十五分。和每天早上一样。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日期——9月2日,周六。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像解冻的河面一样一层一层地裂开。他记得昨天是9月1日,高三开学,动员大会,晚自习,然后——
然后是什么?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张床都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0224,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和平常一模一样。
但他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不是“记得”,而是“知道”。他的大脑里没有关于昨晚任何事件的图像记忆,没有礼堂、没有蛋糕、没有钥匙、没有黑色液体。那些东西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地擦掉了,连碎屑都没有留下。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小块皮肤是温热的,比其他地方高出一度左右,像刚刚被什么人握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地蜷起手指,又慢慢地张开。手掌中央,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不是伤痕,不是淤青,更像是某种热量在皮肤深层短暂停留后留下的痕迹,像一个被按灭的烟头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圆。
丁程鑫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是推理,不是猜测,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身体记忆。他的心跳频率不对,比正常值快了八到十下;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吸气比平时短,呼气比平时长,这是身体在经历高度紧张后的自然调节;他的肌肉状态不对,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有轻微的酸胀感,像做过高强度的爆发力训练,又像被人从身后用力地、长时间地拥抱过。
最重要的是——他的嘴唇有一点点肿。非常轻微,轻微到照镜子都看不出来,但用舌尖舔的时候能感觉到。上唇内侧,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的更敏感,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磨过。
丁程鑫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去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知道想了也没用,记忆被清空了,再怎么用力回忆也只会得到一片空白。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系统为什么要把记忆删掉?第三章里门把手上的规则说得很清楚:“出去之后,你们会忘记在这扇门里看到的一切。但你们可以选择记住一件事。”既然他们已经选好了各自要记住的那一件事,系统为什么要连“选了什么”的记忆也一起删掉?
除非——系统删掉的不是他们的选择,而是选择之后发生的事情。系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带着各自记住的那一件事走出门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丁程鑫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七个人的群聊还在,群名是贺峻霖在高二某天心血来潮改的,叫“七个小矮人”,被刘耀文骂了一顿之后改成了“七班战略忽悠局”,一直用到现在。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点多的,贺峻霖发了一张麻辣烫的照片,配文“高三第一顿夜宵,吃好喝好,明天继续卷”。底下刘耀文回了个“?大半夜吃麻辣烫你不怕胃疼”,宋亚轩回了个“看起来好好吃”,严浩翔没回,张真源回了“少吃辣”,马嘉祺回了“晚安”。
正常的,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聊天记录。
但丁程鑫注意到一个细节——马嘉祺的“晚安”是昨晚十点四十三分发出来的,而他自己的微信号在那个时间点显示的是“离线”。他昨晚十点四十三分不在线。那他在哪里?
他在——
丁程鑫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退出了微信,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多了一条新记录。创建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内容只有一句话,但被打了三个感叹号:
“他替我挡了!!!记住这个!!!”
是他自己的笔迹。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打字习惯——他打字从来不用标点符号,用空格代替逗号,用换行代替句号,只有在情绪极度强烈的时候才会用感叹号。三个感叹号,在他的输入习惯里,等同于“天塌了”这个级别的情绪强度。
他昨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给自己留了一条备忘录。这说明在走出那扇门之后、在记忆被清除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意识拿起手机,打下一行字,提醒未来的自己——“他替我挡了”。但“他”是谁?挡了什么?丁程鑫想不起来。但他不需要想起来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他的右手虎口的温度,掌心的红印,嘴唇的微肿,心跳的频率,呼吸的节奏——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昨晚有人为你做了什么,而你在那个人做那件事之后,也为他做了什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是敌人之间的事,不是朋友之间的事,而是更近的、更私密的、更不像你们的事。
丁程鑫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脸。冷水冲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纹理渗进去,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最后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细小的声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九岁,清冷的长相,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的颜色偏淡,像冬天里落了薄霜的柿子。他的嘴唇——他又舔了一下上唇内侧的那一小块微肿的皮肤。不是咬的。不是磕的。是被另一个人——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又洗了一遍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