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一样,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中有淡淡的龙涎香,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身下是柔软得不真实的褥子。
御辇。他还在御辇上。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沈砚清猛地清醒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从褥子上滚下去。
“醒了?”
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笑意。
沈砚清转过头,看到萧衍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萧衍的半边身子染成了暖金色,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金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温柔。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
他赶紧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尖摸到一片濡湿。完了。真的流口水了。而且流了很多。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衍的靠垫——靠垫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明显是被口水浸湿的。那个靠垫是萧衍的。他睡觉的时候枕的、流口水的那个靠垫,是萧衍的。
沈砚清的脸瞬间红透了。
内心OS:我我我我我在皇上的御辇上睡了一个下午,枕着皇上的靠垫,还流了口水?流到了皇上的靠垫上?皇上看到了?皇上肯定看到了!皇上还笑了!他笑得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恶心?完了完了完了,我的脸面,我的体面,我十七年攒起来的温良恭俭让的人设,全毁了。
“臣……臣失礼了。”沈砚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衍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白皙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尖更是红得能滴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水光。
萧衍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沈砚清的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擦干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清整个人僵住了。萧衍的拇指从他嘴角划过,带着薄茧的指腹在皮肤上留下一阵酥麻的触感。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但留下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他的嘴角。皇上摸了他的嘴角。用拇指。轻轻地。
“快到了,”萧衍收回手,重新拿起书,“收拾一下,别让外面的官员看到你这副样子。”
沈砚清机械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对着萧衍,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他用袖子擦了好几下嘴角,又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领。
但他的脸怎么都冷不下来。红就红吧,他就当是晒的。
内心想着:皇上刚才擦我嘴角了。用他的手指。他说“擦干净”,好像我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可是那个动作也太自然了吧?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皇上对别人也这样吗?不对,皇上怎么可能对别人这样。那为什么对我这样?为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福安的声音:“陛下,行宫到了。”
萧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看了沈砚清一眼。“你先下去,朕随后。”
沈砚清应了一声“是”,弯腰钻出御辇。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紧张的原因。行宫的官员们在路边列队迎接,乌压压跪了一地。沈砚清低着头走到翰林院的队列里,站到陆知远旁边。
陆知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沈砚清说。
陆知远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脸,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
萧衍从御辇上下来,行宫的总管带着一众官员跪迎。他淡淡地说了句“平身”,目光扫过人群,在沈砚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行宫比沈砚清想象中还要大,还要好看。
整座行宫依山而建,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宫殿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腰和山脚之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像一幅山水画。
沈砚清被分到了翰林院的住处,在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门口种着一丛翠竹,窗下有一棵石榴树,树上已经挂了几个青色的小果子。
他推开房门,发现屋子已经被收拾过了。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兰花。
沈砚清把包袱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萧衍在御辇上的那些动作——擦嘴角、盖毯子、说“你离朕那么远做什么”。每一个画面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些自然的味道冲淡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兄!”是陆知远,“出来逛逛!这行宫可漂亮了!”
沈砚清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陆知远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心情很好。“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湖。这行宫后面有个湖,叫碧波湖,听说晚上月亮照在上面特别好看。”
沈砚清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沈修撰!”
沈砚清停下脚步,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陛下请您去水榭。”
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说,“陛下说今晚的月亮很好,不看看可惜了。”
陆知远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折扇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去吧去吧,湖嘛,下次再看。”
沈砚清朝他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跟着小太监走了。
内心想着:皇上您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我才刚到行宫,行李都没拆,水都没喝一口,您就叫我过去。月亮很好,不看看可惜了?您是叫我去看月亮,还是叫我去看您?不对,两个都是看。可是看月亮和看您能一样吗?看月亮不会心跳加速,看您会啊!
水榭在碧波湖边,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亭子,四面有栏杆,中间摆了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沈砚清到的时候,萧衍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不像皇帝。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远处的山影影绰绰,近处的水声潺潺,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沈砚清走上前,在萧衍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正要行礼,萧衍头也不回地说:“过来坐。”
他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在萧衍旁边的石椅上坐下。
石椅有点凉,坐下去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
萧衍看了他一眼,把旁边的一个靠垫推过来。“垫着。”
沈砚清接过靠垫,垫在身下,果然不凉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湖面上的月光。
“好看吗?”萧衍问。
沈砚清点了点头。“好看。”
“朕每次来行宫,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地方,”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中听起来格外温柔,“夜深了,湖面上会有雾,月亮照在雾上,像仙境一样。”
沈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面很平静,月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岸边有萤火虫在飞,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臣在江南的时候,也经常看月亮,”沈砚清不知不觉开了口,“江南的月亮和这里的不一样。江南水多,月亮照在水面上,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这里的月亮更亮、更清,像是刚洗过一样。”
萧衍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砚清的脸上,把那层白皙照得几乎透明。少年的眼睛很亮,映着湖面上的月光,像两颗星星。
“你想家吗?”萧衍忽然问。
沈砚清想了想。“有时候想。特别是过节的时候,会想家里做的桂花糕。”
萧衍笑了。“又是吃的。”
沈砚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确实比较贪吃。”
“不是贪吃,”萧衍摇了摇头,“是想家了。想家就想家,不用拿吃的当借口。”
沈砚清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衍说得对。他想家了。不是想吃桂花糕,是想念那个虽然穷但很温暖的家,想念那个为了供他读书头发白了一半的老父亲,想念母亲去世前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只是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得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拿桂花糕当挡箭牌。
萧衍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目光柔和了一些。
“等下次桂花开了,朕让御膳房做桂花糕给你吃。”
沈砚清抬起头,对上萧衍的目光。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对臣太好了。”
“好还不行?”
“不是不行,”沈砚清低下头,“臣怕……臣受不起。”
“朕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
沈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湖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铺在水面上。月亮照在雾上,整片湖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仙境。
萧衍说的没错,确实像仙境。
两个人并肩坐在水榭里,谁也不说话。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清凉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有蛙鸣声,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沈砚清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坐下去,就好了。
不用想那些君臣之分、男女之别,不用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月亮,听风声,什么也不想。
但这不可能。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七品修撰,萧衍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一个晚上的并肩而坐就缩短。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月光笼罩的水榭里,沈砚清允许自己放纵一次。
不去想那些。
只看着月亮。
只听着风声。
只感觉身边那个人的温度。
虽然他们之间隔着两尺的距离,但沈砚清觉得,那两尺的距离,好像没有平时那么远了。
夜深了,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
萧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沈砚清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砚清。”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萧衍站在水榭的栏杆边,背后是满湖的月光和浓雾。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像要融进月色里。
“今晚的月亮,”萧衍说,“朕看得很开心。”
沈砚清看着月光下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跳得厉害。
“臣也是。”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他急着回去睡觉,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再不走,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回到住处,沈砚清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捂住胸口,手心下面是那块玉佩,温热的,和他的心跳共振。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但不是月亮好看。
是坐在他身边看月亮的那个人好看。
沈砚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他小声说,“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