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下来的那天,沈砚清正在值房里抄一份关于漕运的公文。陆知远像一阵风一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我就知道”的表情。
“沈兄,名单出来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沈砚清放下笔,拿起来看了看。翰林院随行人员一共八人,掌院学士方明远领队,下面列了七个名字。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在陆知远前面。
“看吧,我就说肯定有你。”陆知远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皇上现在去哪儿都带着你,你这个恩宠,啧啧啧。”
沈砚清把名单放下,表情很平静。“只是随行修书而已,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陆知远瞪大眼睛,“沈兄,你摸着你的良心说,皇上这次去行宫带的人,有几个是去修书的?方大人是去修书的没错,你是去修书的?你上次去行宫修了几页书?”
沈砚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上次去行宫,他确实一页书都没修。每天都在陪皇上——赏花、游湖、用膳、赏月。书箱带去的时候什么样,带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你看,”陆知远摊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吩咐的事,臣不敢不做。”
“那你倒是做啊,修书啊。”陆知远毫不留情。
沈砚清:“……”
他决定不再跟陆知远争辩这个问题。因为争辩下去,他只会越描越黑。
临行的日子定在五日后。沈砚清回去收拾行李,对着箱子发了好久的呆。
带几套衣服?三套够不够?行宫那边会不会有正式场合?要不要带那件新做的月白色长衫?不行不行,穿得太好显得刻意。穿得太随便又不恭敬。
他把衣服拿出来,又放回去,折腾了半个时辰,最后带了三套,不多不少,中规中矩。
玉佩是一定要带的。不,是一直戴在身上,不用刻意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伸手摸了摸,又把手缩回去。
五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沈砚清每天照常上班、抄公文、被召见。萧衍还是和以前一样,问他政事、谈文章、偶尔聊几句家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沈砚清觉得奇怪——皇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规矩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好事。皇上规矩了,他就不用胡思乱想了。
但他隐隐觉得,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闷。空气被压得低低的,云层厚得快要坠下来,只等一声惊雷,就会大雨倾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砚清就起来了。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把玉佩别好,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不错,昨晚虽然也没睡好,但比前几天强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包袱,出了门。
随行人员在宫门口集合。沈砚清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了。方明远站在最前面,穿着便服,手里拄着根拐杖,表情严肃得像去打仗。陆知远站在他后面,朝他挤了挤眼睛。
沈砚清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给方明远行礼,然后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皇帝的仪仗出来了。
金黄色的车辇缓缓驶出宫门,前后左右都是荷枪实弹的侍卫。车辇很大,由六匹白马拉着,车顶的金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沈砚清远远看着那辆车辇,心跳又开始加速。
皇上就在那里面。
离他不过几十丈远,但他觉得,那几十丈的距离,比从江南到京城还要远。
车辇在前面走,随行官员们骑马跟在后面。沈砚清的骑术一般,但还能应付。他骑在马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那辆明黄色的车辇上,又赶紧移开。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
沈砚清下马,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晒得他脑门发烫。他找了一棵树荫站着,拿出水囊喝了几口。
“沈修撰。”
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是福安手下的小李子。“陛下请您去御辇。”
沈砚清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拿稳。“现在?”
“现在。”
沈砚清把水囊收好,整了整衣冠,跟着小李子走向御辇。
御辇停在路边,福安站在车旁,看到他来了,笑眯眯地掀开车帘。“沈修撰,请。”
沈砚清踩着脚凳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里比他想像的大,也比他想的窄。
说大,是因为里面铺了厚厚的地毯,摆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茶壶茶杯和几本折子,空间足够两个人舒舒服服地坐着。说窄,是因为——
因为萧衍就坐在他对面。
御辇里的空间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也不过三尺。沈砚清能清楚地看到萧衍今天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便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幅画。
沈砚清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在萧衍对面的位子上坐好。
“臣沈砚清,参见陛下。”
“在外面就不用行礼了。”萧衍指了指窗外,“你骑马晒不晒?”
沈砚清一愣。皇上叫他来,是怕他晒着?
“臣……还好。”
“还好?”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脸都晒红了,还好?”
沈砚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发烫。但到底是晒红的还是紧张红的,他自己也分不清。
萧衍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喝口水,歇一会儿。”
沈砚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正好解暑。他喝了几口,把杯子放下,规规矩矩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声。
“沈砚清。”
“臣在。”
“你离朕那么远做什么?”
沈砚清低头看了看自己和萧衍之间的距离。三尺。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在君臣之间,这个距离已经算是很近的了。
“臣……不敢离陛下太近。”他老实说。
萧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朕让你坐近些。”
沈砚清犹豫了一瞬,往萧衍那边挪了半尺。
“再近些。”
又挪了半尺。
“再近。”
沈砚清咬了咬牙,又挪了半尺。现在他和萧衍之间只有一尺多点的距离,近得能闻到萧衍身上的龙涎香,近得能看清他衣领上暗纹的纹路。
“够了。”萧衍说。
沈砚清松了口气,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萧衍靠在车壁上,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慢慢上扬。
“你紧张什么?”他问。
“臣……没有紧张。”沈砚清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拆穿沈砚清,而是拿起小几上的一本折子,翻开来。“你看看这个。”
沈砚清接过折子,展开来看。是兵部关于行宫驻防的安排,很详细的布防图,哪里设岗、哪里巡逻、哪里是禁区,一目了然。
他认真地看了一遍,抬头说:“布防很周密,没有疏漏。”
“朕也觉得没有疏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萧衍指了指图上的一个位置,“你看这里,行宫北面的山丘,图上标了巡逻队每日经过两次,但你仔细看地形,那面山坡后面有一片树林,如果有人在树林里潜伏,巡逻队是看不到的。”
沈砚清凑近了一些,仔细看萧衍指的那个位置。确实,从图上标注的地形来看,那片树林是视线死角,巡逻队从山坡下面经过,看不到树林里的情况。
“臣以为,可以在树林外围增设一个暗哨,”沈砚清说,“不需要很多人,两三个人就够了,日夜轮值,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发信号。”
萧衍点了点头。“你这个主意不错。到了行宫,你跟侍卫统领说一声,让他安排。”
“臣?”沈砚清一愣,“臣去跟侍卫统领说?”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沈砚清犹豫了一下,“臣的品级太低,侍卫统领是正三品,臣……”
“又是品级。”萧衍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沈砚清,你能不能换个理由?”
沈砚清张了张嘴,换了一个理由:“臣不认识侍卫统领。”
萧衍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声的那种。不是很大声,但车厢里空间小,那笑声在沈砚清耳边回荡,震得他心里酥酥麻麻的。
“你不认识,朕介绍你认识。”萧衍说。
沈砚清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皇上你能不能别笑了?你笑起来太好听了,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砚清坐得很直,腰背绷得像一块木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手里的折子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萧衍刚才的笑声。
太好听了。好听得不像一个皇帝的,像——像画本里写的那种,能让人心动的笑声。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但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加快了。
萧衍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折子,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从折子上方越过,落在沈砚清的脸上。
那张脸很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耳朵尖是红的,像宣纸上不小心滴了一滴朱砂。嘴唇抿成一条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青涩。睫毛很长,垂眼看折子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萧衍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看折子。
不急。
他告诉自己。
这只小狐狸,已经被他逼到墙角了。
再逼一步,要么跑,要么炸毛。
他不想让沈砚清跑,也不想让他炸毛。
他想让他——
慢慢靠近。
心甘情愿地。
马车又行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停下来用午膳。
御辇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侍卫们在外围警戒,太监们进进出出地端菜。沈砚清从御辇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不是热的。
是紧张的。
在御辇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和萧衍面对面,距离不到两尺。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心跳一直没下来过。但他表面上维持得很好——恭敬、从容、不卑不亢。
至少他自己觉得维持得很好。
午膳摆在帐篷里,萧衍坐在主位,随行的大臣们坐在两侧。沈砚清的位子在翰林院的席位上,离萧衍有点远,正好让他喘口气。
他坐下来,端起饭碗,吃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回放车厢里的画面——萧衍的笑声、萧衍说“你能不能换个理由”时语气里的温柔、萧衍看他的那个眼神。
“沈兄,你想什么呢?”陆知远在旁边戳了他一下。
沈砚清回过神,发现自己夹了一筷子空气往嘴里送。
“没什么。”他把空气放下,重新夹菜。
陆知远用一种“你别装了”的眼神看着他,压低声音:“你刚才在御辇上?”
沈砚清点了点头。
“皇上叫你上去的?”
又点了点头。
陆知远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沈兄,你知道我们这些骑马的人在外面晒得跟狗一样,你在御辇里吹着风喝着茶,是什么感受吗?”
沈砚清想了想:“……很不好意思?”
“知道就好。”陆知远没好气地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了。皇上看重你,是你的福气。好好干,别辜负了圣恩。”
沈砚清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圣恩。又是圣恩。
他知道这是圣恩,普天之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圣恩。
但这份圣恩太沉了,沉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午膳后,队伍继续赶路。
沈砚清回到自己的马上,以为可以在外面透透气、冷静一下。但骑了不到半个时辰,福安又来了。
“沈修撰,陛下请您去御辇。”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认命地下了马。
上了御辇,他发现车厢里的布局变了。小几被挪到了边上,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铺了厚厚的褥子和靠垫。
萧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进来,朝那个铺了褥子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过来躺一会儿。”
沈砚清愣住了。
躺?
在御辇上?
在皇上面前?
“臣……不困。”他说。
“你昨晚又没睡好,当朕看不出来?”萧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下午还有大半天的路,你总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行宫的官员。”
沈砚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萧衍说的没错。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不只是昨晚,前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遮都遮不住,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涂了一层粉,但已经被汗冲掉了。
“臣……”
“躺下。”萧衍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旨意。”
沈砚清只好走过去,在那个铺了褥子的位置上躺下。
褥子很厚很软,枕头也刚刚好。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但他不敢。
因为他躺下的位置,离萧衍的座位只有不到两尺。
他侧躺着,面朝车厢壁,背对着萧衍。这个姿势让他稍微安心一些——至少不用直视萧衍的脸。
“睡吧。”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到他,“到了叫你。”
沈砚清闭上眼睛。
马车轻轻摇晃,车轮有节奏地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壁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线。空气中有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他的身体确实很累了。连续几天没睡好,加上上午的紧张,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
意识渐渐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头发,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给他盖被子。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他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沉沉睡了过去。
萧衍把薄毯盖在沈砚清身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砚清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做了梦。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萧衍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这个小状元,清醒的时候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狐狸,时刻保持着警惕。睡着了却像一只小猫,蜷缩在被褥里,毫无防备,让人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萧衍忍住了。
他拿起书,继续看。
但目光时不时从书上移开,落在沈砚清安静的睡颜上。
午后的阳光很暖,马车摇摇晃晃。
萧衍靠在车壁上,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