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住的时间大概持续了五秒,然后她爆发出了今晚最大的一声笑。她笑得在半空中打滚,笑得床上的被子都被她带起来的风吹动了一个角,笑得酒店的墙壁都在微微震动——如果隔壁房间有人住的话,大概已经打电话投诉了。
温岁岁你——你在品牌活动上——哈哈哈哈——你说你学会了列表推导式——哈哈哈哈哈哈——台下的人什么反应?!
肖战他们笑了
肖战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肖战以为我在开玩笑。
温岁岁他们不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肖战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教一个阿飘写代码。
温岁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如果她有眼泪的话。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汽,看着肖战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温暖的、想冲过去抱一下他的冲动。
但她没有冲过去。因为她还记得刚才那两厘米的距离,她不想再来一次。
温岁岁肖战,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肖战你是我见过的唯一的阿飘。
温岁岁那我在你见过的阿飘里排第几?
温岁岁第一,也是倒数第一。
温岁岁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严谨?
肖战你问我的我如实回答。
温岁岁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大到她觉得自己的眼珠子可能会从眼眶里掉出来。她翻完白眼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的絮叨还没开始。刚才因为落点事故和喝水实验,她把最重要的工作汇报给忘了。
温岁岁对了,我今天要跟你汇报三件事。第一,论坛很无聊,但我加了一个姐姐的微信,她做内容运营很厉害,我决定以后多跟她学习。第二,王姐今天在微信上夸我了,说我的专题数据不错,原话是‘温岁岁,你最近的产出质量有提升,继续保持’。‘继续保持’!你懂吗!这是王姐级别的最高褒奖!她上次说‘继续保持’是对一个干了三年的资深编辑说的!
肖战第三呢?
温岁岁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温岁岁第三…今天姓顾的给我发信息了,说上海天气冷多穿衣服。
肖战你回他了吗?
温岁岁回了,我说‘好的谢谢顾哥’。
肖战然后呢?
温岁岁然后他说‘不客气,注意身体。
肖战然后呢?
温岁岁没有然后了,就这些。
肖战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温岁岁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满意。这个人不满意的时候手指会动,满意的时候嘴角会弯,她现在已经能像读一本书一样读他的微表情了。
肖战你观察力挺强的。
肖战说,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温岁岁我是做数据分析的嘛,数据里的微小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肖战那你分析一下,你刚才砸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心率变化数据。
温岁岁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知道你的心率,但她忽然意识到——她的阿飘形态可能真的能感觉到。刚才那几秒,她离他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像两团磁场靠在一起的时候产生的共振。
温岁岁不分析…
温岁岁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帘的纹理。
温岁岁数据样本不足,无法得出有效结论。
肖战你刚才明明感觉到了。
温岁岁没有
肖战你有
温岁岁肖战你能不能别问了。
肖战终于放过了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下,转头看着窗外被窗帘遮住的夜色。
肖战明天你什么时候走?
温岁岁明天九点的高铁。
肖战那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论文的数据处理模块,用列表推导式改完之后,记得做一下时间复杂度的对比测试。
温岁岁知道了,肖老师。
肖战别叫我老师。
温岁岁那叫你什么?
肖战沉默了两秒。温岁岁觉得他在这一瞬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肖战叫肖战就行。
温岁岁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这次的消散比昨天又晚了一些,她在他的世界里停留了将近三个小时。她知道快到时间了,用最后几秒钟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朝着床头柜上那杯水的方向,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壁。
这一次,杯子在她的触碰下,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没有穿过,没有滑脱,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咚”,像一颗心跳。
温岁岁明天见
肖战明天见
她消散了。
温岁岁在上海的酒店房间里醒来,窗外是灰蒙蒙的黎明,手机显示早上六点十二分。她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那只手是实心的、有温度的、属于这个时空的正常人的手。
但她记得,在另一个时空里,这只手曾经让一个水杯晃动了一下。
她翻开日记本。昨晚她没来得及写日记,但日记本上多了一行铅笔字,笔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肖战酒店隔音不好,你笑的时候隔壁敲了墙。
温岁岁抱着日记本,在酒店的床上笑了整整两分钟。她笑完之后拿起手机,给那个锦州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温岁岁隔壁敲墙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很丢人?
没有已读。但她知道,今晚,他会看到这条消息。他会皱着眉看那个“丢人”,嘴角会弯一下,然后在日记本上回她一句“丢的是你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收拾行李,退房,去高铁站。在候车厅里她买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觉得水的温度很熟悉——和昨晚他倒的那杯热水差不多烫。
高铁上,她打开电脑,把论文的数据处理模块用列表推导式重新写了一遍。跑了一下,速度快了将近八倍。
她在代码的注释里加了一行:
特别感谢肖老师的耐心指导,虽然你大概率看不到这行注释。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1.8乘2.0的床,下次记得铺两层厚被子.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上海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野里。温岁岁戴着耳机,放着那首她跑调也要跟着哼的歌,嘴角一直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的上海,另一个方向的另一辆车里,有一个人正靠在座椅上,戴着墨镜,看起来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
“隔壁敲墙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很丢人?”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墨镜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斑。那片光斑落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形状圆圆的,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阿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