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沈晚棠五点半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脏把她叫醒的——跳得太快了,快到她以为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晨光中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说周六告诉她。那个“她”——宋时雨问的“是因为她吗”,陆言之没有回答的那个“她”——到底是谁?她想了三天,想到头都要炸了。每一次觉得自己猜到了,又觉得不可能;每一次觉得算了不想了,脑子又自动开始转。
六点,她坐起来,下床,刷牙洗脸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犹豫了十分钟。穿校服太正式,穿便服太刻意,穿什么都觉得不对。最后她选了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上次去陆言之家穿的那套。她把衣服放在床上看了很久,然后换了上去。对着穿衣镜照了照,马尾扎得太紧了,拆了重新扎;太松了,又拆了重新扎。第三遍才满意。
出门的时候,方敏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不吃了?”“不饿。”“吃点,别空腹。”“来不及了。”“周六有什么急事?”“学生会的事。”方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沈晚棠换了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的临城,风已经不冷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透亮得像瓷器。沈晚棠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她提前到了约定的地方——学校门口的公交站。陆言之说下午两点在学校门口碰面,她一点四十就到了。不是故意早到,是在家里待不住。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阳光很好,照在柏油路面上反着光。她把手机的锁屏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时间还在走。两点整,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陆言之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
“上车。”他说。
沈晚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车载香薰,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他。
“我们去哪儿?”沈晚棠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过市中心,驶过郊区,驶上一条她没走过的路。路两边的树开始变绿,田野里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地毯。沈晚棠看着窗外的风景,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因为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不用说话。安静坐在他旁边,看窗外的花,听车里的空调声,就已经很好了。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停在一个小镇的入口。镇子不大,灰白色的房子沿着一条小河排列,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
“这是哪儿?”沈晚棠问。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陆言之解开安全带,“下车吧。”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小路走着。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几条鱼游过,影子在水底晃动。陆言之走得很慢,沈晚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靠得很近。
“我小学三年级之前住在这里。”陆言之的声音很轻,“后来搬去了临城市区。但我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
“回来干嘛?”
“看奶奶。她住在这里。”
沈晚棠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眼睛看着河面,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回忆的表情。
“奶奶知道你要来吗?”
“知道。我跟她说带一个朋友来。”
朋友。沈晚棠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朋友——是“女性朋友”还是“普通朋友”?他奶奶会怎么想?她不知道,也没有问。
走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院子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墙,红瓦的屋顶,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刚刚开始变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阳光落在她身上,银色的头发闪闪发光。
“奶奶。”陆言之推开门,走进去。
老人抬起头,看到陆言之,笑了。“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亲切。然后她看到了沈晚棠,眼睛亮了一下。“这是?”
“朋友。”陆言之说,“沈晚棠。”
“奶奶好。”沈晚棠微微鞠了一躬。
老人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好。进来坐。”
沈晚棠跟着陆言之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很粗,看起来很老了。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老人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喝茶。”
沈晚棠双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小言很少带朋友来。”老人看着沈晚棠,“你是第一个。”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第一个——他第一个带到这里来的人。她转头看了陆言之一眼。他正低头喝茶,耳朵微微泛红。
“奶奶,别乱说。”
“我乱说了?你上次带同学来是什么时候?初中?高中?一次都没有。”老人笑着摇了摇头,“这次带了个女同学,还说是朋友。”
陆言之放下茶杯。“奶奶——”
“好好好,我不说了。”老人转向沈晚棠,“你叫什么来着?”
“沈晚棠。”
“晚棠。好名字。”老人点了点头,“你是小言的同学?”
“高一。”
“高一?小言高三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晚棠看了陆言之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开学典礼那天,他给我借了一把伞。”沈晚棠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把伞?”她看着陆言之,“你不是说那把伞是你最喜欢的长柄伞吗?用了好几年了,怎么舍得借给别人?”
陆言之抬起头,耳朵红得彻底。“奶奶,茶凉了,我去倒。”他拿起茶壶,走进屋里。
沈晚棠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陆言之说的话——“那把伞是我最喜欢的长柄伞。”她一直以为那是随便的一把伞,学校发的,或者超市买的。没想到是他用了好几年的东西。最喜欢的长柄伞,借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孩子。”老人叫她。
“奶奶。”
“小言这孩子,从小就不怎么会表达。”老人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但他会做。他会做很多事,就是不让人知道。”
沈晚棠握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他会做很多事——帮她占座,帮她买牛奶,帮她记笔记,帮她在图书馆等她来。这些事他都做了,但从来不说“我为你做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奶奶,陆言之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沈晚棠问。
老人笑了。“他小时候可调皮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事都干。有一次他把邻居家的狗藏起来了,人家找了好几天,最后在他衣柜里找到的。”沈晚棠忍不住笑了——这个故事林知意讲过,但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更生动,更温暖。
“但他有一点好,从小就懂事。”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他爸妈忙,没时间管他。他就自己管自己,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写作业。从来不让人操心。”
沈晚棠看着屋里。陆言之还没有出来。她在想他小时候做饭的样子——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灶台,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着面粉。
“孩子。”老人看着她的眼睛,“小言喜欢你。”
沈晚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奶奶——”
“我看得出来。”老人的声音很轻,“他看你的眼神,跟他看别人不一样。”
沈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那潭平静了很久的水,水花溅起来,一圈一圈地荡开。
陆言之从屋里走出来了,手里提着茶壶。“聊什么呢?”
“聊你小时候。”老人笑着说。
陆言之看了沈晚棠一眼。“她说什么了?”
“说你把邻居家的狗藏在衣柜里。”沈晚棠说。
陆言之的嘴角抽了一下。“奶奶,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吗?”
“我没提啊,是她问的。”
陆言之叹了口气,坐下来,倒茶。沈晚棠看着他的侧脸,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陆言之。”她叫他。
“嗯?”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看奶奶吧?”
陆言之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光里有她。
“你不是想知道,‘她’是谁吗?”他的声音很轻。
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是一个在开学典礼那天被我借过伞的人。”他说,“她后来进了学生会宣传部,写了校刊的‘师说’栏目,拿了年级第一。上学期期末数学满分。喜欢喝甜牛奶,喜欢马尔克斯,喜欢在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晚棠的眼眶开始发酸。他说过同样的话,在雨里——她问“你还知道什么”,他说“还知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低下头”。现在他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
“那个人就是你。”陆言之看着她,“一直是你。”
沈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