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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文章她的信

盛夏的背面

宋时雨的文章发在校刊上的那天,是周五。

沈晚棠拿到样刊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翻开。她把校刊放在桌角,先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又背了半小时英语单词,直到太阳从窗户外移到了头顶,才深吸一口气,翻到那一页。

标题是《他和他借出去的那条围巾》。配图是一张宋时雨自己拍的照片——运动会那天,陆言之在终点处蹲着,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光影、角度都好得不像随手拍的。

沈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在想——宋时雨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是在她晕倒之前还是之后?她是专门在拍陆言之,还是碰巧拍到了他?不管怎样,她拍得很好,好到沈晚棠觉得那张照片不应该出现在校刊上,应该出现在——她不知道,但反正不是这里。

文章很长,比沈晚棠写的那篇还长。宋时雨写了陆言之在运动会上帮助她的全过程,写了他在医务室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他帮我倒了热水,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说‘别担心,校医马上来’。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冬天里的热奶茶。”沈晚棠读到“热奶茶”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帮她倒热水。他给她披外套。他说“别担心”。这些事,他也对别人做过。沈晚棠一直知道,但从宋时雨的文字里看到,那种感觉不一样——像是一根刺,你明知道它在,但不去碰就不疼。宋时雨的文章把它拔出来了,疼得她手心冒汗。

中午,食堂。

沈晚棠打好饭找位置的时候,听到旁边桌的女生在讨论校刊。

“你看了宋时雨写的那篇吗?好甜啊。”

“看了看了。陆学长真的好温柔,又是倒热水又是披外套的。”

“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不知道,但宋时雨写得好暧昧啊……”

沈晚棠加快脚步,走到角落坐下。餐盘里的饭菜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沈晚棠。”江屿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看到宋时雨写的那篇了?”

“看到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你每次说不生气的时候——”江屿盯着她的眼睛,“都在骗人。”

沈晚棠放下筷子。“我生不生气有什么用?文章已经发了,她写的是事实。”

“事实?”江屿压低声音,“她写的是她的角度。你写的是你的角度。都是事实,但不一样。”

沈晚棠知道她说的不一样是什么。她写的是“他把伞借给了一个学妹,那个学妹后来变得很重要”。宋时雨写的是“他帮我倒热水、披外套、安慰我”。她的故事里,他是施与者。宋时雨的故事里,他是守护者。施与者和守护者,不一样。

周六,图书馆。

沈晚棠到的时候,陆言之已经在老位置上了。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坐下来,把牛奶捂在手心里,没有喝。

“沈晚棠,你看了宋时雨的文章?”陆言之问。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沈晚棠沉默了几秒。“写得很好。”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把你的温柔写出来了。你对每个人的温柔。”

陆言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沈晚棠盯着那杯牛奶,牛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她一口都没喝。

“牛奶凉了。”陆言之没抬头。

“嗯。”

“我去换一杯。”

“不用。”沈晚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不甜了。“凉了也能喝。”

陆言之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客气,是——心疼。

“沈晚棠,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不喝热的?”

沈晚棠放下杯子,盯着杯底残留的白色液体。“陆言之,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方琳、宋时雨、还有那天在图书馆找你采访的二中女生。你都温柔,都照顾,都认真对待。”

陆言之没有说话。

“你的好太平均了。”沈晚棠的声音很轻,“平均到我分不清,你对我的好,跟对别人的好,有什么区别。”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沈晚棠,你抬起头。”

她抬起头。陆言之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光里有她。

“你对我是特别的。”他说,声音很轻。

沈晚棠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特别在哪里?”

“特别在——”他顿了一下,“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解释的人。”

沈晚棠愣住了。解释——他说“解释”。这个词很重。因为解释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不只是“对你好”,是“怕你误会”。怕你觉得我对你跟对别人一样。所以我要解释,让你知道不一样。

“那你解释。”沈晚棠说。

陆言之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里飘浮。

“宋时雨的文章里写的事,都是真的。我给她倒了热水,披了外套,说了‘别担心’。但那些事,如果换一个人,我也会做。因为那是应该做的事。”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的事,不是‘应该做’才做的。”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想做。”陆言之的声音很轻,“想帮你记笔记,想给你买牛奶,想在图书馆等你来。”

沈晚棠的眼眶开始发酸。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杯凉了的牛奶。

“陆言之。”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

陆言之没有说话。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误会了吗?”他问。

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这个问题。上次在教室里,他也问过。“那你误会了吗?”她说“没有”。他问“真的?”她说“真的”。她在说谎。

“如果我说误会了呢?”沈晚棠的声音很轻。

陆言之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那就误会吧。”他说。

沈晚棠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那把伞。黑色的伞面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站起来,把伞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次写的是“他说‘值得被认真对待’。我不确定他说的‘认真’是什么意思”。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他说,‘你对我是特别的。’他说,‘你的事,不是应该做才做的,是想做。’他说,‘那就误会吧。’我不知道‘误会’是什么意思——是他喜欢我,只是不敢说?还是他不喜欢我,但不怕我误会?我分不清。”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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