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分,大礼堂的长桌上摆满了金灿灿的烤面包、冒着热气的燕麦粥、堆成小山的煎蛋和培根,还有几大壶南瓜汁和咖啡。蜡烛漂浮在半空中,将整个大礼堂照得亮堂堂的,穹顶映出外面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厚,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芙洛拉坐在拉文克劳长桌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和一杯热咖啡。她的黑色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露出耳朵上那对水滴形的蓝色耳钉,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芒。
温蒂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揉皱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魔法史笔记。她的红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你昨晚又熬夜了。”芙洛拉说。
“复习。”温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宾斯教授下周要测验,我还差三章没看完。”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
“上周你说差三章,这周你还说差三章,说明你一章都没看。”
温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瞪着芙洛拉,脸上写满了“你为什么要把真相说出来”。芙洛拉回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艾拉坐在温蒂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到后半部分的古代魔文词典。她的早餐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个苹果,苹果咬了一口,放在碟子边上,咖啡已经喝了大半。
“艾拉,”温蒂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我不信。”
“十二点。”
“我还是不信。”
“一点。”艾拉翻了一页书,“不能再晚了,再晚我早上起不来。”
温蒂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你和我说的是一个物种吗”,艾拉没有看她,继续看书,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埃塞尔坐在艾拉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天文学课本和一张画满星图的羊皮纸。他的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头发比平时更乱了,看起来像刚被风吹过。
他今天没有摘眼镜。
芙洛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问。埃塞尔注意到她在看自己,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后面,只露出一双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埃塞尔,”温蒂说,“你的眼镜歪了。”
“没有。”
“歪了。”
“没有。”
“左耳那边,往下掉了。”
埃塞尔伸手扶了一下眼镜,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他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温蒂看着他的耳朵,嘴角翘了起来。
奥利坐在埃塞尔旁边,面前是一碗燕麦粥和一杯南瓜汁。他的早餐吃得很有条理——先喝三口南瓜汁,然后吃五勺燕麦粥,然后喝三口南瓜汁,然后吃五勺燕麦粥,节奏稳定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奥利,”温蒂说,“你吃饭能不能不要这么精确?”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习惯。”
温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转向芙洛拉,“你哥哥今天早上在走廊里看你了。”
芙洛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每天都看我。”
“今天看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你的时候,眉毛没有皱。”
芙洛拉想了想,“那确实不一样。”
塞维尔·罗齐尔看人的时候眉毛永远是皱的,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是因为他的脸天生就是那个表情——冷峻的、倨傲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他不皱眉的时候,说明他的注意力太集中了,集中到忘记控制自己的表情。
芙洛拉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是苦的,她加了半勺糖,还是苦的。
她没有再加糖。
变形术课,邓布利多站在讲台后面,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袍,红褐色的头发比学期初又长了一些,垂在肩头,胡须修剪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教授,更像一个从文艺复兴油画里走出来的学者。
“今天学习跨物种变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水晶落在玻璃上,“将一只猫头鹰变成一把茶壶,不是改变它的外形,是改变它的本质。猫头鹰会飞,茶壶不会;猫头鹰会眨眼,茶壶不会。你们要转化的不只是形态,是存在的方式。”
教室里响起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芙洛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她的字迹工整而流畅,每一个字母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优雅。汤姆坐在她旁边,这是他的固定座位,从学期初到现在,没有变过。
他的课本摊在桌上,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但他的羽毛笔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身上,但芙洛拉知道他没有在听,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个节奏不是变形术咒语的节奏,是她上周在合唱俱乐部排练时哼过的旋律。
“里德尔先生。”邓布利多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汤姆抬起头。
“你对跨物种变形的难点有什么看法?”
汤姆微微笑了一下,“难点在于保持物体的本质不变的同时改变它的形态。猫头鹰变成茶壶,茶壶不需要呼吸,但猫头鹰需要。如果变形术没有处理好呼吸系统的转化,茶壶会裂开。”
邓布利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好的回答,斯莱特林加五分。”
他的蓝色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了一下,那个光里没有赞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看一道还没有解开的谜题一样的光。
“罗齐尔小姐。”邓布利多转向芙洛拉,“你有什么补充吗?”
芙洛拉抬起头,和邓布利多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是温和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但芙洛拉知道,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到。
“跨物种变形的本质不是改变。”芙洛拉说,“是转化。改变是替换,转化是生长。猫头鹰变成茶壶,不是把猫头鹰去掉、把茶壶放上去,是让猫头鹰自己长出茶壶的样子。”
邓布利多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很好的补充,拉文克劳加十分。”
他的目光在芙洛拉脸上停了一下,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芙洛拉注意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担忧,有一种“你走错了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拉你回来”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芙洛拉没有躲闪,她直视着邓布利多的眼睛,平静地、坦然地、不卑不亢地。
邓布利多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走向讲台,继续讲解跨物种变形的咒语要领。
汤姆的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动了一下,写下了一个字,不是变形术的笔记,是芙洛拉的名字。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他写完就划掉了。
但那个痕迹留在了纸面上,淡淡的,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魔药课,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教室前面,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肚子,八字胡翘得比平时更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今天心情特别好”的笑容。
“今天,我的孩子们,我们要做一种非常有趣的魔药。”他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欢饮剂,不是那种复杂的、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完成的魔药,是一种简单的、适合在聚会上享用的、能让人心情变好的魔药。”
他眨了眨眼,“当然,喝多了会醉,我建议你们不要在课堂上喝太多。”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两人一组。”斯拉格霍恩说,“自由组合。”
芙洛拉还没有来得及转头,汤姆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罗齐尔。”他说。
“里德尔。”她说。
斯拉格霍恩看着他们,圆圆的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德尔先生和罗齐尔小姐一组,非常好,非常好。”
温蒂坐在后面一排,用气声对艾拉说,“斯拉格霍恩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都笑得像圣诞老人。”
艾拉头也不抬,“因为他就是霍格沃茨最大的CP粉头。”
温蒂差点笑出声,用力捂住了嘴。
欢饮剂的制作比活地狱汤剂简单得多,不需要切鼻涕虫,不需要熬制复杂的药液,只需要将几种原料按照正确的顺序加入坩埚,用小火炖二十分钟,然后加入最后一味原料——柠檬汁,就可以了。
芙洛拉负责加原料,汤姆负责搅拌,两个人配合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芙洛拉将月长石粉加入坩埚,汤姆的搅拌棒从顺时针变成逆时针。
芙洛拉将玫瑰花瓣碾碎,撒进去,汤姆的搅拌棒从逆时针变成顺时针。
芙洛拉将一小撮龙鳞粉放在坩埚边缘,汤姆的火候从大火调到中火。
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他们身后,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完美。”他说,“你们两个的配合是我教学生涯中见过最好的。”
汤姆微笑,“多亏了罗齐尔同学的细心。”
芙洛拉微笑,“里德尔同学太谦虚了。”
两个人的笑容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温蒂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艾拉没有抬头,但她的搅拌棒在坩埚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弧线是心形的。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魔药课结束的时候,斯拉格霍恩教授叫住了芙洛拉。
“罗齐尔小姐,请留一下。”
芙洛拉停下脚步,汤姆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头,他先走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芙洛拉面前,抬头看着她——因为他实在需要抬头——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慈祥的、像祖父看孙女一样的笑容。
“下周五晚上,我家里有一个小型聚会。”他说,“来的都是我的得意门生,我想邀请你参加。”
芙洛拉沉默了一秒,“教授,我——”
“不要拒绝。”斯拉格霍恩举起一只手,“你已经拒绝我五次了,我的心脏受不了第六次。”
芙洛拉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好。”
斯拉格霍恩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你可以带一个朋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
“那说定了。”斯拉格霍恩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周五,晚上七点,我的办公室。”
芙洛拉走出教室的时候,汤姆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他找你做什么?”他问。
“邀请我参加下周五的聚会。”
“鼻涕虫俱乐部。”
“嗯。”
汤姆看着她,“你去吗?”
“去。”
汤姆点了点头,没有说他要不要去,但芙洛拉知道他会去,因为斯拉格霍恩不可能不邀请他,因为他是汤姆·里德尔,斯拉格霍恩最喜欢的弟子,斯莱特林的王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汤姆忽然停下。
“芙拉。”
“嗯。”
“你下周五穿什么?”
芙洛拉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汤姆的声音很平静,“随便问问。”
芙洛拉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温和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Tom。”
“嗯。”
“你的耳朵红了。”
“走廊里太热了。”
“走廊里没有壁炉。”
“有太阳。”
“今天是阴天。”
汤姆看着她,芙洛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像两把无形的剑轻轻相触。
“穿蓝色的。”芙洛拉说。
汤姆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问我穿什么吗?”芙洛拉说,“蓝色的,你满意了吗?”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满意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像走进自己领地一样自然。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晚餐时分,芙洛拉坐在拉文克劳长桌旁,面前是一碟烤鸡和一份土豆泥。她的食欲比早上好了一些,吃了一半,喝了几口南瓜汁。
塞德斯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本打开的天文学课本,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耳朵上那对蓝色的耳钉,又看了一眼她锁骨下方那枚水滴形蓝宝石。
“新耳钉。”他说。
“嗯。”
“蓝色的。”
“嗯。”
“和那枚宝石颜色一样。”
芙洛拉抬手摸了摸耳朵,“是朋友送的。”
塞德斯没有问是哪个朋友,因为他知道答案。汤姆·里德尔戴了两年零三个月的蓝色耳钉,全校都看到过,现在芙洛拉耳朵上多了同样颜色的耳钉,这不是巧合。
他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手帕。白色的,素净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色矢车菊。
他攥紧了手帕,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他没有说话。
温蒂坐在芙洛拉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想起艾拉说的话——“温柔比冷漠更残忍”。
她开始理解这句话了。
但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因为塞德斯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芙洛拉看他一眼,笑一下,说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每天都能得到这些,因为芙洛拉对他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
但她的好是对所有人的好。
不是对他一个人的。
温蒂低下头,用力戳了一下盘子里的土豆泥。土豆泥被她戳出了一个洞,她没有心情吃了。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晚自习时间。
芙洛拉坐在窗边的深蓝色丝绒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关于卢恩符文起源的厚书。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翻译着一串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古代符文。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埃塞尔坐在她对面,面前是几本翻开的参考书和一张写满计算的羊皮纸。他的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眉头皱得很紧。
“埃塞尔。”芙洛拉说,“你还在算那个天文学作业?”
“嗯。”
“你算了一晚上了。”
“因为很难。”
芙洛拉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的羊皮纸。上面画满了星图和计算公式,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这里。”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公式,“你算错了,火星的轨道倾角不是这个数。”
埃塞尔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羽毛笔,把那个数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谢谢。”他的声音很小。
“不用谢。”
芙洛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埃塞尔坐在原地,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刚才靠得太近了,近到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山茶花香气,近到他看到了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听到了她的呼吸,轻而均匀,像冬天里的雪落在湖面上。
他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算题。
但那个被她指出的公式,他算了三遍才算对。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公式上。
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画面——芙洛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的羊皮纸,她的头发垂下来,差一点就碰到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因为他不想让她发现他在意她靠得多近。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快得像擂鼓。
温蒂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到了埃塞尔发红的耳朵,看到了他发抖的手指,看到了他算了三遍才算对的公式。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
只有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想说”的沉默。
艾拉坐在她旁边,翻了一页书。
“你看到了?”温蒂用气声说。
“看到了。”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拉文克劳的人都是傻子。”
艾拉的羽毛笔停了一下,“你觉得你自己是傻子吗?”
温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是傻子。”她说。
艾拉翻了一页书,没有反驳。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融化,留下细长的水痕。
芙洛拉靠在沙发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看向窗外。雪很大,大到看不清远处的山脉。
她想起汤姆今天在走廊里问她“你下周五穿什么”。
她想起自己说“蓝色的”。
她想起他的耳朵红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埃塞尔的耳朵还是红的。
她也没有注意到,塞德斯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他注意到了她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到了。
他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手帕。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
拉文克劳塔楼的灯光在雪夜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但星星不孤独,因为夜空中有无数颗星星。
它们互相看着,彼此照耀。
即使永远不会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