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拉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鄙视,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奎妮走进厉火的原因和芙洛拉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
她们都信格林德沃,只是奎妮信的是“巫师与麻瓜可以自由通婚”的承诺,芙洛拉信的是更宏大的东西
算了,芙洛拉不在意这些,反正信仰先生的人越多越好
克雷登斯·拜尔本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勉强站直的竹子,纳吉尼在他身后追了几步,伸出手想拉住他,手指擦过他的袖口,没有抓住
“克雷登斯——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需要”克雷登斯的声音很低很低“我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他走进厉火,没有回头
纳吉尼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手指在空气中慢慢蜷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芙洛拉看着克雷登斯穿过火墙,走到格林德沃的另一侧,格林德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从长袍内袋里取出一根魔杖,递给他
克雷登斯接过魔杖,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摩挲,他的眼眶也红了,但和纳吉尼不同,他的红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给他答案的人
莉塔·莱斯特兰奇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她穿过人群,穿过混乱,穿过那些惊恐的面孔和呼喊的声音,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行走的雕像,她走到格林德沃面前,低下头
“莱斯特兰奇”格林德沃的声音没有感情“你来了”
“我来了”
芙洛拉看着莉塔的侧脸,这个有着莱斯特兰奇家族标志性深色卷发和灰色眼睛的女人,她的表情是顺从的、恭敬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但芙洛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一种直觉
她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厉火的形态又一次变化了
三条巨龙在墓园上空盘旋,傲罗们的护盾在火焰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痕,忒休斯站在最前方,魔杖高举,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声音在轰鸣中依然清晰“结阵——不要散——守住”
纽特·斯卡曼德从侧面冲出来,和他的哥哥并肩站在一起
芙洛拉看到了纽特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脸上多了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他的魔法皮箱背在肩上,箱子的扣子已经打开了,他随时准备放出里面的生物,但此刻他没有放,因为他知道,普通的神奇动物在厉火面前只会成为燃料
他的目光扫过火墙内部,扫过格林德沃,扫过克雷登斯,扫过奎妮,扫过莉塔——然后停在了芙洛拉身上
那一刻,他的表情变化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困惑和钝痛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那种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芙洛拉读出了那个唇形
“芙洛拉”
两人对视上“好久不见,纽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要反驳你的是,先生是革命家,而不是黑魔王”
他以为她是被格林德沃胁迫的,以为她是被家族逼迫的,以为她是年幼无知被骗的,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为什么”,有太多的“你不应该在这里”,有太多的“我可以带你离开”
她站在这里,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被胁迫,不是被逼迫,不是被骗,是她读过了格林德沃的每一篇论文、研究过了他的每一个布局、观察过了他的每一个行为之后,做出的清醒的、笃定的、不会动摇的选择
她信他
纽特不会理解,因为纽特是好人,是那种相信善良、相信和平、相信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的好人
格林德沃不是好人,格林德沃是改变世界的人,改变世界的人不需要是好人,需要的是远见、魄力、以及必要时弄脏双手的决心
这是革命者与魔法部最本质的区别,看看现在的魔法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法国魔法部勉强算是好一点,而英国魔法部呢,废物的跟个什么一样
傲罗 司长 部长,哪一个不是把握在那些喜欢玩弄权力的人手上呢,身份只不过是为了给他们行个方便,不过是在强调“魔法即强权”
芙洛拉知道这一点,她接受了这一点
纽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温柔的、他曾经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见过的眼睛
那双他曾经以为只属于“好人”阵营的眼睛,那双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想起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可动摇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为什么”
芙洛拉听到了,因为她在看他,因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词的每一个音节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选择,不需要解释,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忒休斯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比纽特更短暂,更克制,但芙洛拉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顿了一拍,他的手指在魔杖上握紧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指挥傲罗结阵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她姓罗齐尔,罗齐尔家族是格林德沃最忠诚的盟友,她的老师是格林德沃,她站在厉火之内,毫发无伤
答案就在眼前,他不需要问
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芙洛拉看到了那个细节,她认识忒休斯的时间不如纽特长,但足够她读懂他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背叛感,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不会说出来,因为他是一个体面的人,是一个会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会在和平时期把感情藏在制服下面的傲罗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喉咙有些紧
厉火巨龙的咆哮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墓园上空,第三条龙已经飞到了巴黎市区的方向,远方的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蓝紫色,那里有火光在跳动
芙洛拉攥紧了斗篷的领口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苍老的、沉稳的、像钟声一样浑厚的声音,从墓园外围传来,一道金色的结界从地面升起,以墓园为中心,将整个区域笼罩其中,结界的边缘是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它们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像一群围绕篝火跳舞的萤火虫
尼可·勒梅站在结界的最前方,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手里没有魔杖,只有一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他的手在空气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每一个手势都对应着一个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对应着一个音节
“万咒皆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墓园上空回荡
他身后的傲罗们齐声吟诵,声音从低沉到高亢,从散乱到整齐,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朝着厉火巨龙的方向涌去
第一条龙被金色结界缠住了,它的身体在金光中挣扎、扭曲、缩小,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熔岩,嘶嘶作响,然后熄灭
第二条龙在逃,但它飞得不够快,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它包裹成一个金色的茧,茧在收缩,龙在挣扎,茧在收缩,龙在嘶鸣,茧在收缩,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条龙是最难对付的,因为它已经飞到了巴黎市区上空,金光追不上它,或者说,金光追上了,但它的体型太大了,一时半刻绞不灭
芙洛拉看着那条龙在巴黎的天空中翻滚,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条龙是她老师的意志的延伸,它每多存在一秒,就多一分力量展示,它每多摧毁一栋建筑,就多一分震慑
但她也看到了结界内那些傲罗的脸,疲惫的、坚毅的、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下魔杖的脸
她不知道该希望哪一方赢
她只知道她站在厉火之内,毫发无伤
这是她的选择
她不会后悔
第三条龙终于被金光缠住了,它在半空中挣扎了很久,久到芙洛拉以为它不会被消灭,久到尼可·勒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久到那些吟诵“万咒皆终”的傲罗们声音开始沙哑
然后它消失了
像前两条一样,被金光绞成了碎片,碎片在空气中飘散,像蓝色的雪花,落在墓园的石板上,落在傲罗的肩膀上,落在芙洛拉的手背上,然后熄灭
墓园安静了
厉火的环形火墙还在燃烧,但火焰的高度已经降低了很多,从一人高降到了膝盖高,从膝盖高降到了脚踝高,然后,随着格林德沃魔杖的一次轻挥,彻底熄灭
格林德沃站在墓园中央,黑袍上没有一丝灰尘,银白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扬,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愉快的谈话,而不是一场焚烧巴黎的战斗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信徒们同时点了点头,奎妮,克雷登斯,文达·罗齐尔——芙洛拉的姑姑——以及其他几十个面庞模糊的追随者,他们跟在格林德沃身后,朝墓园的另一侧走去
芙洛拉跟在文达身边,走过那些傲罗的时候,她没有看纽特,没有看忒休斯,不是不敢,是不知道看了之后该用什么表情
但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纽特的,忒休斯的,而是另一道,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墓园外围的某个角落
她偏过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暮色和人群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厉火的余烬在她的脚边闪烁,像蓝色的星星
她穿过火墙曾经存在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焦黑的石板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需要为今天的选择面对一些人,面对纽特那双困惑的、受伤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眼睛,面对忒休斯那张绷紧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制服下面的脸
不是今天
但总有一天
他们不会再将格林德沃先生称为黑魔王,而是革命家,一个伟大的革命,赢得了最终胜利的革命家
格林德沃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
芙洛拉加快了脚步
她走在格林德沃的影子里,不长不短,刚好够她不被任何人看到脸上的表情
她走在老师的影子里,穿过一个刚刚被厉火烧过的墓园,走向一个她不知道会长什么样的未来
厉火的余烬在她身后慢慢熄灭
巴黎的夜空,从蓝紫色慢慢变回墨蓝色
尼可·勒梅的金色结界还在闪烁,但光芒已经开始减弱了
墓园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中寻找幸存者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穿着深蓝色斗篷、领口别着闪电胸针的女孩,因为她已经走远了
远到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远到纽特·斯卡曼德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魔杖,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忒休斯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纽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忒休斯读出了那个唇形
那是一个名字
芙洛拉
忒休斯的手在纽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另一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暮色和风
他转过头,继续走,步伐坚定,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
但他握魔杖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