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荷塘边,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刘询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在戳地上的落叶。他今天没有去骑马,因为昨天下了一场雨,马场太湿了,父亲说明天再去。他有点无聊,就跑到御花园来找弗陵哥哥玩,但弗陵哥哥今天被太傅留堂了,要晚一点才能来。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到一片叶子下面,露出一点灰褐色的东西。他用树枝拨开叶子,看到了一只鸟。一只麻雀。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着,身体有些僵硬,羽毛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刘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麻雀的羽毛。没有动。他又碰了碰,还是没有动。
“小鸟,你怎么了?”他问。麻雀没有回答。它不会回答了。刘询站起来,转身跑向椒房殿。他跑得很快,鞋底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一路冲进殿中,扑到朱汐沅腿边。“母亲!母亲!御花园里有一只小鸟!它不动了!”
朱汐沅正在给刘念挑颜料,手微微一顿。“询儿,小鸟怎么了?”“它躺在那里,不动了。我碰它,它也不动。它是不是睡着了?”朱汐沅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他以为小鸟只是睡着了。
朱汐沅蹲下来,与他平视。“询儿,小鸟不是睡着了。它是……死了。”
刘询眨了眨眼。“死了是什么?”朱汐沅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死亡。她说“它去了很远的地方”,刘询会问“多远?能回来吗?”她说“它变成了星星”,刘询会问“哪一颗?”所有的解释,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三岁的孩子能真正理解。
“母亲,死了是什么意思?”刘询又问了一遍。他还在等着。
朱汐沅深吸一口气。“死了就是……它不会动了。不会飞了。不会再吃东西了。不会再叫了。它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刘询沉默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他够不到的概念。“那它还会回来吗?”“不会了。”
刘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碰过麻雀的羽毛,毛茸茸的、凉凉的。“它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害怕?”朱汐沅的鼻子一酸。“不会。它已经不在了。它不会害怕了。”
刘询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朱汐沅站起来,想叫他,但被刘念拉住了衣角。“母亲,让弟弟去吧。”刘念的声音很轻,“他需要自己想一想。”
刘询又跑回那棵银杏树下。麻雀还在那里,躺在落叶中间。他蹲下来,看着它。它还是不动,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它死了。母亲说死了就不会动了。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它,只是放在它旁边。
“小鸟,我不认识你。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来陪陪你。”他蹲在那里,陪着那只死去的麻雀。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在麻雀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刘弗陵下课了,跑过来找刘询。他看到刘询蹲在树下一动不动,走过去。“询儿,你在看什么?”“看小鸟。它死了。”刘弗陵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他比刘询大几岁,他知道死是什么。他见过母亲哭,见过宫人抬着死人出宫,他知道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询儿,我们把它埋了吧。”刘弗陵说。“埋了?”“嗯。埋在地下,它就不会被风吹雨打了。”刘询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小人儿在银杏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麻雀放进去,盖上土,又盖了几片银杏叶。刘询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刘弗陵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又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响,像是麻雀在说谢谢。
傍晚,刘询回到椒房殿。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跑着扑进刘彻怀里,而是慢慢地走进去,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刘彻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询儿,你怎么了?”
“父亲,今天有一只小鸟死了。”刘彻沉默了片刻。“嗯。然后呢?”“我把它埋了。在银杏树下,盖了几片叶子。”刘彻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询儿做得很好。”刘询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您也会死吗?”
刘彻的手微微一颤。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最单纯的疑问。“会。每个人都会。”刘询低下头。“那母亲也会吗?”“也会。”“哥哥姐姐也会吗?”“也会。”刘询沉默了很久。“那询儿也会吗?”刘彻的眼眶红了。“会。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刘询点了点头,靠在父亲怀里。“父亲,询儿不想您死。”刘彻抱紧了他。“父亲也不想。但父亲会陪你很久很久。等你长大了,等你娶妻生子,等你当了爷爷,父亲才会走。”
刘询的声音闷闷的。“那父亲不走好不好?”刘彻没有回答。他抱着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
夜深了,刘询在小床上睡着了。他的眼角还有泪痕,怀里抱着刘弗陵送的那块石头。朱汐沅坐在小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询儿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朱汐沅点头。“他问我什么是死。我告诉他了。”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还问了朕会不会死。朕说会。”朱汐沅靠在他肩上。“他需要知道。虽然他现在还不太懂,但总有一天会懂的。”刘彻转过头,看着她。“汐沅,朕不想死。朕想陪你久一点。”
朱汐沅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死的。你有灵泉,你会活很久很久。比普通人久。”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三个孩子身上。
天幕之外,高阳公主看着这一幕,难得地安静了。“他问了那个问题。每个孩子都会问的问题。”房遗爱轻声说:“公主,您小时候问过吗?”高阳公主想了想。“问过。问的是‘母妃死了,她还会回来吗’。”房遗爱没有再接话。
甘露殿中,李世民放下茶盏。“这孩子,比朕想象的要懂事。”长孙皇后轻声说:“他问了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只是他问得早了一些。”魏征捋着胡须:“陛下,这孩子心思细腻,将来必成大器。”
朱元璋看着天幕,老泪纵横。“刘询问了。他问什么是死。”马皇后握着他的手,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朱棣站在奉天殿前,仰头望着天幕,沉默了很久。“他问了。他迟早要问的。”郑和轻声说:“陛下,姑娘把答案告诉他了。”朱棣点了点头。“嗯。告诉他了。这就够了。”
夜深了,刘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小鸟……走好……”朱汐沅听到那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刘彻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天幕上,那行字缓缓浮现:“他第一次问什么是死。不是害怕,是想知道。他想知道,那些不见了的人,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