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秋比所有人都早到。办公室的灯还没全开,他只开了自己桌上那盏。外套搭在椅背,接了杯水,走到窗边。那盆绿植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湿意——昨天浇的水还没干透。没有新黄的叶子。他看了一圈,放下杯子,开始煮咖啡。咖啡机滤网有点堵,煮得很慢。他靠在茶水间门框上等,整个楼层只有水的咕噜声。
桌上多了一份文件。他记得昨晚走之前桌面是空的。米色档案夹,边角起了毛,没有署名。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是玛奇玛的。便签旁边附着一张现场照片:一堵墙,墙面有灼烧的痕迹。不是火烧的焦黑,是高温瞬间贯穿之后留下的同心圆状焦痕,一圈套一圈,中心最深。
他拿起照片的瞬间,另一张纸从档案夹里滑出来——是林野最新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数据栏里标着右臂神经损伤百分比、灰色蔓延进度、舞台活动存续概率。复印件边缘有几道指甲掐过的痕迹,很浅,像被人捏着看了很久。
她把样本的最新数据和枪之恶魔现场的照片放在了同一份档案里。
早川秋把体检报告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放回档案夹,合上。没有看第二眼,但他放回去的动作比拿起来时慢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右臂的印记突然抽了一下。不是疼,是姬野很久没有动静了。他把手覆在袖子上,按了一下。没有回应。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对面公寓的玻璃幕墙反射了一道模糊的车灯光晕。他抬头的时候,那道光已经灭了。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他拉上窗帘,把外套拉链拉上。
“你去哪。”电次趴在门口,头发翘着,嘴角沾着面包屑。昨晚在办公室打地铺——帕瓦把他公寓的钥匙弄丢了。
“调查。”
“我也去。”
电次已经在桌边找电锯。帕瓦从走廊挤进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拎着没拆封的布丁:“本大爷也要去。”早川秋没有说“这是我自己事”。他拉上外套拉链。“走。”
林野靠在走廊墙边。没人叫他,但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左手拿着一杯没喝的咖啡。早川秋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林野跟上了队伍。
车上。早川秋开车。电次坐副驾,电锯立在膝盖旁边,锯刃对着车顶内衬。帕瓦在后座吃薯片。林野坐在后排靠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电次举着现场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圈圈是什么?”
“灼烧痕迹。枪之恶魔的碎片——高温贯穿任何东西都不会减速。穿过墙壁像穿过纸。”
“哦。”电次把照片放下来,想了想,又拿起来。“那这人死的时候,是不是连喊都来不及。”
没人回答。帕瓦嚼薯片的声音停了一拍。早川秋没有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过了片刻,电次低头看手机,眼睛亮了一下。“林野先生,你上热搜了。”他念出屏幕上的字:“人气歌手林野近三月未发新歌,粉丝质疑经纪公司安排不当——现场还有拍到神秘女子出入后台,疑似恋爱——”他抬起头,“是不是玛奇玛小——”
“不是。”林野打断他。语气平直,像合上一扇门。电次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哦。”没有追问。帕瓦把一块薯片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慢。她把薯片袋子递向林野的方向,晃了晃——袋子里只剩碎渣。林野没有拿。她把手收回去,把碎渣倒进嘴里。
现场是一栋废弃公寓楼。入口的铁门拉起明黄色警戒线,几个居民围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早川秋掀起警戒线钻进去,铁门锈死推不动。电次推开一楼窗户翻进去,回头对帕瓦伸出手。帕瓦抓着他的电锯柄被拽上去。林野从正门进去——早川秋已经把门扛开了。
楼道里暗。碎玻璃嵌在窗框的腻子里,踩上去沙沙响。空气中有烧灼过的味道——很淡,很顽固,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烧过一张纸,气味一直没散。墙上到处是灼烧的小孔,边缘平滑,透过去能看到隔壁房间的墙面。早川秋没有碰那些洞。他的脚步停在走廊中段一扇半开的门前,用手背推开门板。
房间很小。墙壁上炸开一片放射状焦痕,像一朵用焦炭画的菊花。早川秋蹲下来,没有拿任何工具——他沿着焦痕往外走,视线顺着墙上的贯穿孔洞一层一层看过去。这个孔穿过卧室墙壁,打穿走廊隔断,穿透楼梯间承重墙——他走到第五层贯穿孔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孔洞边缘。边缘不是灼烧的毛糙感,是玻璃一样光滑。这是瞬间汽化之后冷却的结果。不是普通子弹。是碎片。
“贯穿了五层墙。”他把手从孔洞边收回来,声音平稳。“碎片还在往下掉。”
地面用白粉笔描出一个人形轮廓,右臂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没画,是那片墙皮被炸碎后补过水泥,新水泥的颜色比旧墙皮浅。人形旁边放着一个物证牌,标号17。早川秋蹲下来看着那个人形。
电次探头看了一眼。“这个人也没有右手。”
帕瓦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霉的罐头,看了看,又放回去。林野站在门口,没有进房间。他的视线落在人形轮廓右臂的位置——那片颜色更浅的水泥补丁。他知道没有右手是什么感觉。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手套下面的灰色纹路又往手腕上爬了几毫米。
早川秋的嘴唇动了动。他在跟姬野说话,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碎片不止一片。”姬野没有立刻回答。这是她住进印记之后第一次面对枪之恶魔的痕迹。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来。“这里很冷。”停顿。“这里原本有五个人。”早川秋没有问她怎么知道。“搜索每个房间。找有没有遗漏的痕迹。”
四个人分头行动。早川秋沿着贯穿路径逐层记录焦痕分布,把每一处孔洞的位置和角度记在便签本上;电次搬开倒塌的家具,把沙发翻过来看底下有没有东西;帕瓦在厨房翻柜子,找到一个发霉的罐头——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牌子——她愣了一下,把罐头塞进另一只口袋。林野站在走廊中间,闭了一会儿眼。他摘掉手套,用右手手指轻轻触碰墙壁。灰色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与墙面的霉斑融为一体。墙壁冰凉粗糙,那些情绪残留像静电一样顺着指尖往上爬。
最强烈的是一股恐惧——不是被枪打中的恐惧,是害怕自己死得太慢的恐惧。
早川秋转过头,停了片刻。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他问的是——“还有多少人。”
林野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只有这些。”
早川秋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帕瓦还在厨房检查其他柜子,电次正把一个翻倒的衣柜扶正。雨丝从碎裂的窗框飘进来,打在他的袖口上。
“玛奇玛小姐。”
“现场发现了什么。”
“五个人。四人是碎片致死。一人死于其他原因。碎片贯穿路径已记录,在分析分布规律。”
“继续查。”
“明白。”
他准备挂断。玛奇玛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和刚才一样,没有波动。
“秋。”
“是。”
“林野在现场?”
早川秋的视线没有从窗外的雨幕移开。“是。情绪残留感知。辅助确认幸存者。”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电流声持续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继续,语气不变,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例行确认。“保护好现场。所有数据当晚放我桌上。”
电话挂断。早川秋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有车灯闪了一下,红色尾灯,转瞬消失在街角。他没有探头去看。他走回房间的时候,林野正把手套重新戴好。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里擦过——早川秋没有问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野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刚才看了自己一眼。
回程的车上,电次靠着车窗睡着了。头上上下下地晃,有一次撞在窗玻璃上,没醒。帕瓦在后座整理今天找到的东西:两个发霉罐头、半盒火柴、一个生锈的钥匙圈。她把两个罐头并排放在座位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林野依旧望着窗外。涩谷的霓虹灯在雨雾里糊成一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手链别摘。他看了两秒,指尖微顿,心底某条观测记录被悄悄更新,随即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看不出表情。手链贴着腕骨,冰凉的。车驶入隧道。
回到办公室,早川秋把现场记录整理好放进资料袋。电次和帕瓦去买饭,走廊里远远传来吵闹声。“我要加肉。”“你加肉我就加布丁。”“布丁不是饭。”“谁规定饭不能是布丁。”
早川秋坐回椅子上。右臂的印记微微发烫。他拿出手机,给玛奇玛发了一条消息:“有碎片分布规律。能在两周内锁定所有核心碎片的位置。”十分钟后,回复到了。只有两个字。继续追。他把资料袋放进抽屉。
隔壁房间,林野打开了休息室的电视。娱乐新闻正在播报:“人气歌手林野近三月未发新歌,粉丝质疑经纪公司安排不当。近日有网友在演唱会后拍到一名神秘女性频繁出入后台,引发恋爱猜测……”画面里是他演唱会的旧影像——舞台上的他站在追光里,右手手腕处被红圈标出,放大。银色的手链在灯光下闪烁。
电视里主持人继续点评。林野按下电源键。屏幕变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上的手链,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布料遮住了手链,遮不住手腕上那截灰色的纹路。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出休息室。走廊里,早川秋正从办公室出来。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擦肩。早川秋没有提热搜。林野没有提短信。各去各的方向。
窗外云层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更亮。光从那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植物上,隐约透出一点新绿。然后被云层收回去了。涩谷的雨还在下,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红的蓝的白的,像被水泡烂的糖果包装纸。
这场雨,还要下很久。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