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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日常(二)

情绪:电锯人同人

姬野消失后的第七天。

早川秋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办公室。昨晚没睡好——不是失眠,是躺下以后右臂一直在发烫,不疼,就是温温的,像有人把手指搭在那里。他睁着眼看了半天天花板,放弃了,起来洗脸。刷牙的时候,姬野的声音在印记里飘出来。

“你昨晚抽了多少。”

他咬着牙刷,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少。”

“骗人。烟灰缸是满的。”

他吐掉泡沫,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自己嘴角有一道极淡的纹路,不是笑,是牙膏沫没擦干净。他伸手抹掉。

“你刚才是不是想笑。”

“没有。”

他放下毛巾,走出卫生间。镜子上留了一个指印。

办公室空荡荡的,灯还没全开。角落那盆绿植在窗台上搁着,叶片又黄了一片,土面干得发白。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去接了杯水,慢慢倾斜杯子,水从叶面滑下去,在盆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用指腹抹去一片叶子表面的薄灰,摘掉那片完全枯掉的叶子,放在窗台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还是慢,但不再犹豫了。这东西能不能活,他不知道。先浇了再说。

帕瓦比电次早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手里拎着一袋超市打折的薯片,昨晚自己拆了一半,用夹子夹着袋口。她把夹子取下来,又夹上去。转身要走。电次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肩膀撞在门框上。门被撞开,帕瓦也被带进去了。

“你站门口干嘛。”

“本大爷在找门铃。”

“没有门铃。”

“那就不关本大爷的事了。”

电次没理她,径直走向早川秋的桌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布丁放在桌上。帕瓦跟在后面,也放了一盒。早川秋看了一眼,没动。

“你不吃吗?”电次问。

“……放那儿。”

“那你到底吃不吃?”

早川秋没回答,拉开抽屉,把布丁放进去。电次说“你不吃我吃”,伸手去拿。帕瓦一把拍开他的手。“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帕瓦想了想,又把布丁拿起来放到姬野以前的桌上。“给她的。”

电次愣了一下,小声说:“姬野不在了。”

帕瓦说:“那她的布丁归我。”又把布丁拿回来放回早川秋桌上。

电次被她绕晕了。“你刚才不是说不给我吗。”

“我没给你,我给姬野。姬野的归我,所以还是我的。”

早川秋伸手把那盒布丁拿过来,放进抽屉,和之前那盒放在一起。帕瓦看着他关抽屉。“你也想抢。”

“帮她收着。”早川秋没抬头。

帕瓦想了想,说:“那记得帮她吃。”

电次在旁边完全跟不上了。

早川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报告。姬野走的那天放到现在,封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翻开,拿笔,写了两行,停了。墨水没干,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右臂的印记忽然发烫。不烫,是温的。

“你写错了。”

他低头看报告,没发现错。

“第三行,‘契约者’写成了‘契月者’。”

他再看,真的写错了。那个“月”字歪歪斜斜地趴在格子里,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跑上去的。他改过来,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我写报告。”

“我看着呢。”

早川秋没有再问。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电次从冰箱旁边探出头:“你累了?”

“没有。”

他没说他在和谁说话。

电次和帕瓦开始抢薯片。帕瓦把薯片举高,电次跳起来够,膝盖撞在桌角上,闷哼一声没停。帕瓦一边躲一边往嘴里塞,薯片渣掉了一地。电次追着她在桌椅之间绕圈,帕瓦一个急转弯躲到文件柜后面,电次刹车不及撞在复印机上,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吐出一张全黑的复印件。帕瓦笑得差点把薯片喷出来。垃圾桶被撞翻,碎屑撒了一地。

电次蹲下来捡。捡着捡着发现一片没碎的,举起来对着光看。“这片还能吃。”

帕瓦一把抢过来塞嘴里。“现在是本大爷的了。”

电次继续捡,帕瓦蹲在旁边看,指挥他:“那片那片。左边。”

早川秋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地上,又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绕过去了。

林野把扫把递到电次面前。电次抬头看他,接过来。“你手不好,我来。”然后继续蹲在地上扫薯片渣,帕瓦在旁边喊“那里还有一片”。

林野靠在门框上,左手端着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下午。林野在录音室录完一段和声,制作人在外面比了个OK的手势。他摘掉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里还漏出节拍器的残余滴答声。左手拿起手机,经纪人发了今晚演唱会的流程表,下午有一段空档。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去了4课。没有理由。就是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电次和帕瓦还在为薯片的事吵。帕瓦说电次把她的薯片扫进垃圾桶了,电次说是她先撞翻垃圾桶的。帕瓦说那不一样,撞翻是意外,扫进去是故意的。电次说我不是故意的,帕瓦说你刚才自己说的你把它扫进去了。电次又被绕进去了。早川秋在改报告,头都没抬。

林野在角落里坐下,把右手插进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灰色纹路硌出一道浅浅的褶。帕瓦第一个发现他:“林野!你今天不用唱歌吗?”

“晚上唱。”

“那现在呢?”

“……没事。”

他没说“没事做所以来了”。但所有人都默认了。早川秋没有看他,但过了一会儿,一杯水出现在林野旁边的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林野用左手摸了摸杯壁,凉的。右手在口袋里,他不知道那只手现在在做什么。

傍晚。早川秋一个人在天台。楼顶的风很大,把领带吹得横飞。他点了一根烟,是姬野以前常抽的牌子。风太大,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着,第三次护住火苗,深吸一口,烟头的橘红色在风里明灭了一下。

“你又抽我的烟。”

“你的烟好抽。”

“骗人。你以前说太冲了。”

早川秋没有辩解。烟雾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风太大眯起了眼睛,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跑了一点。

“你刚才是不是想笑?”

“没有。”

“你骗人。”

右臂的印记又在发烫。不再是以前那种刺痛的热,是温的,是有人把手按在那里不动。姬野没有手,但温度在。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报告的?”

“我一直会。只是不想写。”

风一阵阵吹过来,天台栏杆上落着一只乌鸦,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飞走了。早川秋把烟掐灭,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传开。不是回音。是答复。

涩谷的夜晚从不安静。体育馆被填得滴水不漏,荧光棒的海洋在黑暗中起伏,几千人的尖叫混成一片轰鸣,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林野站在舞台侧面,等灯光暗下去的那几秒。灯光灭了。他走上台,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光束从头顶打下来,整个世界只剩这一束白光。他唱着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歌词是凑的,旋律是旧的,副歌有两句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唱完的。台下没有人听出来。他的眼睛扫过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空着。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一直空着。他在那停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把下一句歌词接上去。然后他把那首歌唱完了。灯光灭掉的瞬间他站在黑暗里,等那几秒过去,鞠躬,下台。

演唱会结束之后,电次说饿了。帕瓦说附近有家烤肉店她去过三次,每次都没付钱——不是吃霸王餐,是每次都有别人买单。“今天谁请?”她看向早川秋。早川秋没说话,但走的方向是那家店的方向。林野跟在最后。他刚唱完一场,嗓子还哑着,右手在口袋里,手套没摘。

烤肉店很小,只有吧台和两张桌子。抽油烟机轰轰响,铁网上的油星噼里啪啦往外蹦。电次一坐下就点了三盘牛五花,帕瓦抢过菜单加了五盘内脏,被早川秋划掉两盘。“你吃不完。”“本大爷吃得完。”“上次你点了没吃完,剩下的是我吃的。”帕瓦被揭穿,脸不红心不跳,又偷偷在菜单上把一盘内脏勾了回来。

肉上来了,电次把第一片烤糊了——他急着吃,没等铁网热均匀就把肉放上去,翻面的时候肉粘在网上,撕下来只剩半片。他看着那半片焦黑的肉,愣了很久。“这片还能吃。”“不能。”早川秋把焦肉夹走,放在自己盘子里,没吃。电次盯着那块焦肉,又看了看早川秋。“你也不吃。”“我替你扔掉。”帕瓦在旁边已经把三片肉同时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林野坐在角落,用左手夹肉。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电次注意到他盘子是空的。“你不吃吗。”“在吃。”电次看了看他盘子里那一片已经凉了的肉,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林野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摘了手套。灰色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把手放在桌上,用左手夹了一片刚烤好的肉,吹了吹,放进嘴里。这个动作很小,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右手露出来。没有人盯着看。电次正在抢救他烤糊的第三片肉,帕瓦正在和早川秋抢最后一块牛舌,没有人注意到林野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但他把右手搁在桌面上了。

帕瓦抢到了最后一块牛舌。她咬了一口发现是焦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早川秋盘子里。“这个给你。”早川秋看着那块被咬过的焦牛舌,沉默了两秒,夹起来吃了。帕瓦说:“你不是说不吃焦的吗。”早川秋没回答。姬野以前也咬过一块焦的放在他盘子里。他不打算告诉帕瓦这个。

店门外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又升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车里的人没有下车,没有摇下车窗看第二眼。她只是确认了玻璃窗里那几个模糊的人影——电次举着焦肉在说什么,帕瓦腮帮子鼓着在嚼,早川秋把一片被咬过的牛舌夹起来吃掉,林野坐在角落,右手搁在桌面上。那只手没有戴手套。灰色纹路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车窗升上去。车驶入涩谷的夜色。她没有记录。但回到档案室之后,她把林野最新体检报告翻到“右手可见度”那一栏。数据还是上周的。她没有更新。只是把报告放回抽屉,关上。

结账的时候电次抢着要付,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发现不够,又坐下了。早川秋付了。帕瓦说“下次本大爷请”,早川秋说“你每次都说下次”。帕瓦说“那是因为每次都有人付”。电次在旁边说“你刚才不是说你没付过钱吗”。帕瓦说“对,所以下次该我了”。电次又被绕进去了。

出了店门,涩谷的夜风裹着烤肉味灌过来。电次和帕瓦在前面走,还在吵刚才谁吃了最后一块牛舌。早川秋走在中间,手覆在右臂的袖子上。林野走在最后,右手重新戴上手套。他没说今天把右手搁在桌面上了,也没有人发现。但那只手搁过桌面。他知道,就够了。

深夜,林野独自回到公寓。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空荡的玄关里格外清晰。没有开灯。窗台上的那盆植物早已彻底枯死——叶子全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茎插在干裂的土里。他站在窗边,看了它很久。然后把盆子转了方向,让干枯的枝叶不再对着自己。去接了一杯水——用的是左手,因为右手在口袋里。他把水浇进盆土,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窗台上留了一个印子。他知道这盆东西已经死了,但还是浇了水。然后把杯子放在盆边,走开了。

清晨。涩谷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边上透出一小片光,淡淡的,泛着洗旧了的金色。那光沿着云边渗出来,把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打亮,像快熄灭的蜡烛挣扎着最后亮一下,但还没灭。

早川秋难得睡过了一刻钟。他走到办公室,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却比所有人都早。他把那盆植物搬到窗边阳光能照到的角落,浇了水,摘掉一片新黄的叶子。帕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盒新买的布丁。她走到早川秋桌前,把布丁放在他桌上。想了想,又挪到姬野以前的桌上。又想了想,又挪回来。早川秋看着她来来回回挪了三次。

“放那儿。”

帕瓦把布丁放在他桌上,蹲下来看那盆植物。“它是不是快死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帕瓦愣了一拍,眨了眨眼。“哦。”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追问。

电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布丁。气喘吁吁,额头上有汗,衣领又翻了一半。“超市打折!我买了两盒!”

他把一盒放在早川秋桌上,一盒放在姬野以前的桌上。放完之后手悬在半空中,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帕瓦之前放的布丁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只剩一小块方形的干净印记。电次的眼神暗了一瞬,只是很快的一下,像灯管闪了闪。然后他挠了挠头,把姬野那盒布丁从空桌上拿起来,也放在早川秋桌上。

“你放两盒,他吃不完。”帕瓦说。

“放着你又不吃。”电次没看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早川秋把两盒布丁收进抽屉,和帕瓦那盒放在一起。三盒布丁并排躺在抽屉里。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把抽屉关上。

窗外,云层的边缘越来越亮。涩谷的天还是灰的,但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很淡,不是晴天,只是没那么暗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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