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晴,阳光却没驱散空气里的闷意,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燥热。
林野出院的日子,选在一个平淡的午后。
他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右臂因为伤势动作依旧僵硬,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隐隐泛着淡金色纹路,顺着血管缓缓蔓延,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那是锈蚀种子蛰伏的痕迹,也是他体内力量躁动的征兆。
我站在医院门口,等他。
没有刻意伪装,就那样站在阳光下,风衣下摆被风轻轻拂动。路过的医护人员、病患纷纷侧目,又在触到我视线的瞬间,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他走出医院大门,一眼就看到了我。
脚步顿了顿,没有躲避,也没有主动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刘海遮住右眼,神情平淡无波,唯独攥着衣角的左手,泄露了一丝心底的紧绷。
“玛奇玛小姐。”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褪尽的虚弱。
我没有应声,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金色纹路比昨夜更清晰了几分。锈蚀种子在他体内,正以极快的速度适应着他的道魔之力,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机,也在不断吸引着周遭的恶魔。
“我送你回去。”我率先迈步,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没有询问,只是陈述。
他没有拒绝,跟在我身侧,两人一路沉默。
车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司机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后排的紧绷。林野靠在车窗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右手始终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缩。
他在不安。
害怕这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害怕体内的锈蚀,更害怕自己某一天彻底失控,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实则一直在观测他的气息。
他的气息紊乱,道种与魔性在体内不断拉扯,锈蚀种子如同寄生虫一般,在两股力量的缝隙里疯狂生长,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身体微微发颤。
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没有演唱会的喧嚣,没有人群的拥挤,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安静的藏身之处。
他上楼,我跟在身后。
打开房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布置简洁到极致,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角落放着一把吉他,琴身干净,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右臂,已经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弹奏。
他转身,想让我进屋,却在抬手的瞬间,右手掌心骤然发烫。
淡金色的光芒从指尖透出,顺着手臂快速蔓延,原本只是细微的纹路,瞬间变得刺眼。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表面浮出一层褐色的锈膜。
“呃……”
他闷哼一声,捂住右手,身体微微佝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来了。
不等我有所动作,窗外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嘶吼。
低沉,腐朽,带着浓浓的铁锈味,像把一枚生锈的硬币含在舌根下。空气骤然变得干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细碎的锈粉,裸露的皮肤开始泛起紧绷的刺痛感。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空地上,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凝聚。身躯由铁锈与腐朽的血肉组成,表面布满斑驳的锈迹,每走一步,地面都留下腐蚀的焦痕。它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水分,风声变得沉闷,像被砂纸打磨过,失去了原本的尖锐。
是它。锈蚀恶魔。
它仰头,朝着公寓的方向发出嘶吼,目光死死锁定在林野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贪婪。
林野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右手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腐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右臂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锈蚀恶魔撞碎一楼的窗户。它攀爬过的墙壁不是被撞碎的——墙皮在接触到它躯壳的瞬间,被锈成粉末,簌簌往下掉。
电次、帕瓦、早川秋的气息,在此时出现在楼下。
电锯的轰鸣第一个响起。电次冲在最前面,电锯劈在锈蚀恶魔身上——但链条在接触锈迹的瞬间开始生锈变色,转动变得极其迟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像是齿轮被灌进了胶水。他没有退,用力猛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两根锯链崩断,弹飞在墙上。最没用的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帕瓦紧随其后,血斧砸上去——血液没有飞溅,而是瞬间被锈蚀抽干,凝固成暗红色的锈渣,从斧刃上剥落下来,簌簌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不信邪地又砸了一斧,这次整柄斧头都爬满了锈斑,在她掌心里碎成了粉末。她的嚣张和她的战力从来不成正比。
早川秋的狐狸从侧面切入。利齿咬住恶魔的手臂,咬合力足以碎铁——但锈蚀更快。暗褐色的锈斑从伤口处反扑,瞬间爬满狐狸的牙齿、牙龈、舌面,狐狸发出惊恐的嚎叫,被迫松口缩回。早川秋抬手召回,但狐狸的嘴已经锈死,无声地开合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一拳砸在墙上,眼神里满是无力。
三人的攻击,被尽数腐蚀。
恶魔冲破房门,腐朽的风扑面而来,卷起满地灰尘。门框在它经过时化为粉末,地板蔓延开一片暗褐色的锈斑,连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什么——呼吸变得黏滞,肺里像塞进一团铁屑。
林野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我,眼神里带着求助,又带着绝望。
我没有动。
锈蚀恶魔对我的支配之力产生了极强的抗性,贸然出手未必能一击必杀。我在等。
等一个破绽。等恶魔全力出手、露出软肋的瞬间。也等林野被逼到绝境、不得不直面自身力量的时刻。
至于我在等的,是恶魔的死,还是他不会彻底坏掉的瞬间——没有继续往下算。
恶魔张开布满锈迹的巨口,浓烈的死亡气息将他包裹。
而就在此时,他右手掌心那枚锈蚀种子,开始剧烈跳动——不是恐惧,是共鸣,是呼应。它在他体内欢呼,与门外的同类遥相致意,渴望撕开这具躯壳,回归那片腐朽的海洋。被同化的诱惑,比死亡更温柔,更安静,更难以拒绝。
他感受到了。
一路退让,一路压抑,一路求死——可到头来,他体内那颗不属于他的种子,竟想替他做主。
“为什么是我……”
林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凭什么是我。”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不是绝望,是拒绝。
他拒绝被同化。拒绝成为怪物。拒绝让这颗不属于他的种子替他做决定。
他闭上眼,右手猛地抬起。
淡金色的光芒瞬间爆发,道魔之力冲破压制,与掌心的锈蚀种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刺眼的光盾。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释放自己的力量。
光盾与恶魔的巨口相撞,发出剧烈的轰鸣。腐朽的锈迹与道魔之力疯狂碰撞,整个公寓剧烈颤抖,墙面不断开裂,家具尽数震碎。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瞬。金色的光芒映在我的瞳孔里,像两颗燃烧的太阳。我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何时拿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叩着空气,一下,一下。
烟尘弥漫。
我站在烟尘之外,袖口不经意间沾染上一点金色粉末——那是属于他的、道魔之力的碎屑。
我没有拂去。
归档:样本首次主动释放道魔之力。待评估。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黄的锈色。连阳光都变得浑浊不堪,像隔着一块生锈的玻璃在看世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