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医院,连阳光都透着寡淡的凉。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冲淡了昨夜残留的、属于他的淡淡血腥味。手术灯早已熄灭,医生递来的诊断报告上,字迹冰冷规整: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右臂神经轻度挫伤,后续需长期康复,是否影响肢体活动暂未可知。
我捏着报告,指尖没有用力。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样本状态的客观记录。
早川秋站在走廊尽头,指间的烟没有点。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放回口袋。他看得很清楚。昨夜我把手指停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没有支配,没有命令。
他什么都没问。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而是这条好用的狗,似乎开始对主人之外的事情产生了多余的探究。
我收回目光。
“安排人守在病房外,无关人员不准靠近。”我开口,语气平淡。
“是。”早川秋应声,顿了顿,又补充道,“电次和帕瓦吵着要过来,已经拦在楼下了。”
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推开病房门,林野还在昏睡。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总是绷着的眉眼此刻松开了,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他的右手安分地放在身侧,银色手链贴着腕骨,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光泽。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观测距离。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清晰可闻。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数值在仪器屏幕上缓慢跳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只是他眉心始终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指尖偶尔会轻轻颤动。
体内的道魔之力在躁动,还是锈蚀种子在隐隐作祟——记录,待确认。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早川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递到我面前。
“您守了一夜,喝点东西。”
我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他醒过吗?”
“没有。医生来过一次,说麻药药效还没退,应该快醒了。”早川秋的视线落在林野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玛奇玛小姐,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抬眼看向早川秋。
“研究对象。”
没有多余的解释。
早川秋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别的什么。他没有找到。他攥了攥手心,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声音低沉:“我查过他。出道一年,履历干净得过分。十六岁之前,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录。”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十六岁前的空白。
真是拙劣的调查。关于林野的一切,公安档案里的那片虚无,本就是在我默许下,甚至是由我亲手抹去的。这条自以为在挖掘真相的狗,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在绕着早已画好的圈奔跑。
“做好你该做的事。”我放下杯子,“枪之恶魔的碎片,不能停下追查。”
早川秋身形一顿,没有再追问。他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野,从病历本下抽出一张便签,放在桌上。
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十六岁前,空白。
我没有看那张便签。没有必要。它一直压在病历本下面。
午后,林野醒了。
睫毛先动,然后眼睛慢慢睁开。瞳孔起初涣散,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抬起来,摸向右手腕。
指尖触到那条银色手链的时候,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些许。
记录下来。
“玛奇玛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肩膀的伤口被扯到,他眉头紧蹙,倒吸一口凉气。我起身,扶住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把他挪到床头,后背垫上枕头。
归档:样本自主活动能力受限,需辅助。
“谢谢。”他垂着眼,刘海遮住右眼,看不清表情。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电次拽着帕瓦冲了进来,嘴里嚷嚷着:“林野!你终于醒了!我们来看你了!”
帕瓦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苹果,一脸别扭地嘟囔:“本大爷是顺路。不是专门来的。你可别太感动。”
林野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人,原本绷着的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近乎于放松的、细微的神情变化。
电次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夜恶魔被秒杀的场景,眼睛里满是愚蠢的崇拜。帕瓦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不再说话。
热闹的、毫无用处的生命力,瞬间填满了这间病房。
我看着这一切。电次的狂热、帕瓦的别扭、林野刻意松动的嘴角。这三个人,像是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幼兽,试图用这种廉价的喧嚣去对抗注定的崩坏。
可笑,但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能让样本保持稳定的安抚剂。
医生进来做检查。电次和帕瓦被我示意先离开。病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林野配合着检查,全程话很少。直到医生询问康复训练相关事宜,他才轻声开口:“我……我怕恢复不好。怕变成另外一个人。”
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怕失控。怕被体内的力量吞噬。怕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我站在窗边,听着他话语里泄露出的巨大恐惧。窗外灰蒙的天光映在我脸上,体内深处的支配契约,似乎有某根弦被这原始的恐惧情绪拨动,传来一丝细微的嗡鸣。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一丝嗡鸣压下,归档。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天色暗下来。暮色透过窗户漫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浅淡的灰。
我没有走。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计算。
就是不想走。
林野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是累了,又没有睡着。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他睁开眼,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与我的指尖轻轻擦过——又是那股冰凉之下,藏着的滚烫温度。
他小口喝着水,动作安静而轻柔。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看着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白的右手,那条银色手链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
或许,该让他更痛一点了。
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对他的仁慈似乎太久了,久到样本产生了可以被依赖的错觉。若要观测真正的极限,就必须撕开这些脆弱的慰藉,让他体内的锈蚀,在极致的痛苦中被迫与他共生,或是彻底将他吞噬。
我收回目光。
仪器的滴滴声,依旧规律地响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我把手插进口袋。
归档。待分析。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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