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来的是个女鬼。
她穿一身红衣,红得像嫁衣,又像血,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格外扎眼。她站在田埂上,脚上没穿鞋,一双赤足沾满了泥,可那泥不但不显脏,反而衬得她的脚踝白得像瓷。
秦书正在给高粱培土,长生在不远处用那根削尖的树枝刨地,谁也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等秦书直起腰擦汗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抹红。
他吓了一跳。
不是害怕的那种吓,是吃惊的那种。阴间的鬼魂大多是灰扑扑的——灰色的衣裳,灰白的脸色,灰蒙蒙的神情。从没见过这么鲜艳的鬼,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墨画上泼了一碗朱砂。
“你是谁?”秦书问。
女鬼没有回答。她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结了一层霜的湖面。
长生也注意到了,扛着树枝走过来,站在秦书身边,警惕地看着她。
“这地,”女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风吹过了空瓶子,“谁让你们开的?”
长生和秦书对视了一眼。
“我们自己开的。”长生说。
女鬼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高粱的叶子。那叶子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了颤,像个受了惊的孩子。
“你们种的这东西,”她说,“能吃是能吃。”
她顿了一下。
“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地底下埋着什么?”
秦书的心猛地一沉。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片荒地离黄泉路不远,四周全是灰雾,土壤是灰黑色的,可翻开的深层泥土却带着暗红色。他见过那种颜色的土——在阳间,在那些发生过不好的事情的地方。
“埋着什么?”长生问。
女鬼抬起头,看着他。她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几乎占了整个眼眶,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人。”她说。
秦书的嘴唇白了。
长生倒是没有变色,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树枝。他在阳间刨了一辈子地,什么没见过?土里的骨头、地底的棺材、老坟头上长出来的庄稼——他都见过。庄稼人不忌讳这个,地就是地,埋什么都能长。
“多少人?”他问。
女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面朝那片灰雾茫茫的荒野,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划了一个弧。
“从这里,”她指了指脚下,“到那里,再到那里,再到那棵枯树后面。”她的手指在雾气中画出一个巨大的范围,“这片地底下,埋着一百三十七个人。”
秦书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埋的。”女鬼说。
空气忽然凝住了。灰雾不再流动,庄稼不再摇晃,就连风都停了。整个阴间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长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你不是鬼吧?”
女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可好看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朵花开在了坟头上。
“你比看起来聪明。”她说,“我是魃。”
魃。
秦书在书里见过这个字。《诗经》里有“旱魃为虐”,《山海经》里说黄帝的女儿就是魃,住在赤水之北,所到之处赤地千里。可那都是传说,谁也没见过真的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秦书问。
“等人的。”她说。
“等谁?”
女鬼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又蹲下去,这次她没有碰高粱的叶子,而是伸手挖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闻一坛陈年的酒。
“这土活了。”她说。
“什么?”长生没听懂。
“这土死了很多年。”女鬼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埋了人之后,土就死了。死人会把土也杀死,杀死之后,就什么都不长了。”她看着那些落下去的泥土,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怀念,又像歉疚,“可你们把它翻开了,它又活了。”
她抬起头,看着长生。
“你是庄稼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长生点了点头。
“庄稼人好啊。”女鬼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庄稼人知道地不会骗人。你对地好,地就对你好。你把种子埋下去,它就给你长出来。比人强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秦书。
秦书接过来一看,是一把种子。不是庄稼的种子——那些种子很小,黑褐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个个微小的核桃。
“这是什么?”他问。
“花。”女鬼说,“一种花。开起来很红,跟我的衣裳一样红。”
“为什么要给我们?”
女鬼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长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像是蒙着一层纱,这次的笑把纱掀开了,底下是一张很好看、也很好哭的脸。
“因为我以前,”她说,“也想种地。”
她没有说下去。
长生和秦书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全,有些故事不必听完。他们活了一辈子,什么人间惨事没见过?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孤零零地埋在荒野地底下的一百三十七个人,她说她“埋的”——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不用想也知道。
女鬼走了。
她走得很慢,赤足踩在黄泉路的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红裙子拖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血痕,慢慢地消失在灰雾里。
秦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把种子,看了很久。
“长生。”
“嗯?”
“你说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把种子从秦书手心里拿过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不知道,”他说,“但要是我们把这花种出来了,开得红红的,她下次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多少也能高兴高兴。”
秦书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说出的话比多少读过书的人都好听。
他们把那些种子种在了田埂边上。女鬼没说这花叫什么名字,也没说怎么种,长生就按自己的法子来——刨坑、撒种、覆土、浇水。阴间的水不好找,他就每天都去那条无名小溪边提一桶回来,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气喘吁吁。
秦书笑话他:“你急什么?种子又不会跑。”
长生抹了把汗,嘿嘿笑:“我就是想看看,它开出来到底有多红。”
日子又一天一天地过。高粱一天比一天高,绿油油的叶子在灰雾里摇来摇去,远远看去像一片绿色的海。田埂边的花种子也发了芽,长出了细长的叶子,颜色比高粱深一些,墨绿墨绿的,看起来很精神。
秦书继续攒他的“建筑材料”。木板多了几块,钉子多了几根,后来又捡到了一把锈剪刀,磨了磨,居然还能用。他每天干完地里的活就蹲在棚子旁边,把那些木板量了又量、比了又比,心里头慢慢描出一间屋子的样子——不用大,够两个人住就行,要有墙,有门,有窗户,窗户要朝着庄稼地的方向。
有一天,长生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东西,兴冲冲地跑到秦书面前。
“熟了!你猜熟了没?”
秦书低头一看——是一把高粱穗子。穗子不大,籽粒也不饱满,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可它熟了。
长生搓了一把籽下来,放在手心里,捧到秦书面前。那些籽粒小小的,硬硬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你说,”长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东西能吃吗?”
秦书拿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淡的。
没什么味道。不香,不甜,不咸,什么味道都没有。
可他的眼泪下来了。
“好吃。”他说。
长生也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也哭了。
两个人在灰雾里站着,面对面地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高粱籽上,像是给那些籽粒添了一点咸味。
那一夜——如果阴间有夜的话——他们用那个缺了口的陶碗煮了一碗高粱粥。稀稀的,寡淡的,什么佐料都没有。可两个人一人一口地喝完了,喝完觉得浑身都暖了,像是魂魄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口粥唤醒了。
“长生。”秦书放下碗。
“嗯?”
“我想给这片地起个名字。”
长生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起什么名?”
秦书想了想,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忘川。
“忘川?”长生念了一遍,“那不是那条河的名字吗?”
“忘川是河,也是这个地方的名字。”秦书说,“我们住在忘川边上,种的是忘川的土,吃的是忘川的粮食。那这片地,就叫忘川田吧。”
长生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字,歪着头看了半天。
“忘川田。”他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听。比我想的那些好听多了。”
“你想的什么?”
“我想的叫‘长书田’。”长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的名和我的名,各取一个字。”
秦书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还是长书田好听。”他说。
“真的?”
“真的。”
长生搓了搓手,忽然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对着那片灰雾笼罩的田野,大声喊了一句——
“长——书——田——”
声音在灰雾里滚了很远很远,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无数个水漂,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看不见的地方。
秦书坐在棚子里,听着那个声音在阴间的虚空里回荡,忽然想起阎王爷说的那句话——“写在纸上的东西,同样也没人能夺走。”
不止。
他想。
种在地里的东西,也没人能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