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黄泉路上吹过来,吹得“忘川居”三个字微微晃动。
秦书写的那块木牌挂在棚子门口,字迹还新鲜,墨色的树枝灰痕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朴拙的郑重。长生蹲在牌前看了很久,歪着头,像在端详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秦书,”他忽然开口,“你说阎王爷把咱们名字写进生死簿了,那咱们算啥?算正式落户了?”
秦书本想答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个棚子,看着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们没有钱。
阳间的钱带不下来,阴间的钱他们又没有。那个棚子是捡木板搭的,芦苇帘子是割河边的芦苇编的,就连长生怀里那支笔,都是捡烧焦的树枝削的。他们住在这里,吃什么呢?鬼魂不需要吃饭,可他们总觉得自己还活着,到了时辰就饿,饿了就觉得该吃点什么。
“长生,”秦书蹲下来,跟他平视,“我们得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
“过日子。”
长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过日子?咱们在阳间都过了一辈子了,还不会过?”
“在阳间有地。”秦书说,“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话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里,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长生不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环顾四周。黄泉路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灰雾,雾里面偶尔露出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荒地,又像是荒野。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转头问秦书:“你说那雾里头,有没有地?”
秦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灰雾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
“去看看。”长生说着就迈开了步子。
秦书没拦他。他了解长生,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等着事情找上门的人。在阳间的时候,他们被赶到乡下,长生二话不说就扛起了锄头;他们被没收了房子,长生转头就在牛棚旁边搭了个窝棚;所有人都躲着他们,长生就去给人家挑水劈柴,换回一把米、两棵菜。他这一辈子都在从石头缝里刨食吃,到了阴间,这个本事也没丢。
灰雾比看上去要浓得多,走进去几步就看不见来时的路了。长生走在前面,一只手往后伸着,牢牢地牵着秦书。雾气湿漉漉的,沾在脸上像细细的雨丝。脚下的路越来越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变成了泥泞。
然后长生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拨开雾气,看见一根枯黄的秆子从泥里斜伸出来,秆子上挂着几片干透了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地响。
那是一棵枯死的庄稼。
长生蹲下来,扒开泥土,露出了一截干瘪的根茎。他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秦书,你看这是什么?”
秦书凑过来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像是……高粱?”
“是。”长生的声音有些发紧,“是高粱。”
他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雾气太重,看不远,可他隐约觉得这片荒地曾经是一片田地——有人在这里种过庄稼,种过粮食,种过希望。至于后来为什么荒了,他不知道。但既然种过,就说明这里的土能长东西。
“我们把它开出来。”长生说。
秦书看着那片灰色的泥地,看着那些枯死的庄稼秆子,心里有些发虚。他们是鬼魂,鬼魂种地,能种出什么来?可他看着长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干活了。
没有锄头,长生找了根粗树枝,用石头把一头削尖了,烧硬了,当锄头使。没有镰刀,秦书捡了几片锋利的石头,绑在木棍上,当镰刀用。两个人像回到了最古老的时候,用最原始的工具,一寸一寸地开垦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荒地。
阴间没有白天黑夜,他们只能凭感觉估算时辰。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一会儿,饿了——秦书后来在河边找到一种水草,叶子滑滑的,煮了能吃,淡淡的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秦书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结茧,茧裂了又出血。他握笔的手现在握着石镰,弯腰割那些枯死的秆子,腰疼得像要断掉。他没吭声。在阳间那几十年,他什么苦都吃过了,这点疼算什么?他只是有时候会停下来,直起腰,看着长生在不远处挥着那根削尖的树枝,一下一下地刨地,汗珠从额角那个血洞旁边滚下来,滴在灰色的泥土上。
那个画面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也是在田里,长生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他坐在田埂上,捧着本书,读一段给长生听。长生一边锄地一边应着,听到不懂的就问,问了也记不住,记不住就嘿嘿笑,说“你念得好听,我光听你声儿了,没听进去内容”。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可那时候他们好像什么都有。
“秦书!”
长生的喊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你看这是什么!”
秦书走过去,看见长生蹲在田埂边上,手里捧着一把土。那土的上面,有一点嫩绿的东西,小小的,怯怯的,从指缝间探出头来。
是一株幼苗。
“这不可能。”秦书蹲下来,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才开了一天地,还没种东西呢。”
“不是我们种的。”长生的声音也在抖,可他笑着,笑得像个孩子,“它自己长出来的。它本来就在这儿,在地底下等着呢。”
秦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幼苗的叶子。叶子薄薄的,嫩得几乎透明,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这是阴间。
这是阎王爷眼皮底下的黄泉路。
可它活过来了。
那株幼苗像是某种征兆,又像是一个开始。从那以后,荒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绿芽——不是他们种的,是地底下本来就有的种子,被他们翻开的泥土惊醒了,拼了命地往上钻,要看看这个灰蒙蒙的世界。
长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高兴,高兴得像个傻子,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头数那些幼苗,看它们长高了多少。秦书也没有去追问。他读过很多书,知道阴间不该有活物,知道鬼魂不该种地,知道这一切都不合规矩、不合道理、不合天地间的任何一条法则。
可他不想知道为什么了。
他和长生在这片荒地上忙了不知多少日子——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阴间没有日历,他们也懒得去算。地越开越大,苗越长越高,那些枯死的秆子被拔干净了,新长出来的庄稼绿油油的,在灰雾里摇曳,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子翡翠。
庄稼还没熟,可秦书已经开始想下一个问题了。
“长生,”一天傍晚——如果那种灰蒙蒙的光线也算傍晚的话——秦书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庄稼地说,“咱们总不能一直住棚子。”
长生正在给一株高粱培土,闻言抬起头:“不住棚子住哪儿?”
“盖间屋子。”
长生停了手里的活,看着秦书。秦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
“盖屋子?”长生说,“拿什么盖?”
秦书指了指远处——那是黄泉路的方向,时不时有押送鬼魂的差役经过,那些人穿着黑衣黑帽,偶尔会遗落一些东西。秦书捡到过一卷麻绳、两块木板、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铁钉。
“攒。”秦书说,“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攒,一根钉子一根钉子地攒。”
长生看了他半天,然后笑了。
“行,”他说,“攒。”
从那以后,他们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每次阴差押着鬼魂经过,秦书就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差役腰间挂着的杂物。时间久了,他发现有些差役手里拿的鞭子柄是铜的,有些靴子上镶着铁片,有些口袋里会掉出碎布头、断皮绳、裂了口的陶碗。
他不偷,也不抢,他等。
等那些东西被遗弃,被扔掉,被遗忘。
然后捡回来。
日子久了,棚子旁边堆了一小堆“宝贝”:三块长短不一的木板,七根生了锈的铁钉,一卷发霉的麻绳,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半截蜡烛头,一把刀柄断了的小刀,还有一块灰扑扑的粗布。
这些东西在阳间连乞丐都嫌寒碜,可秦书看着它们,眼睛里闪着光,像守财奴看着自己的金库。
有一天,他们捡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个阴差押着一队新死的鬼魂经过,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穿着皂衣皂帽,腰间挂着一串铁链,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看见路边蹲着两个灰头土脸的鬼,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秦书?”
秦书一愣。他不认识这个阴差。
那阴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长生,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秦书慌忙接住——是一本书。
书不厚,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诗经·国风》。
“阎王爷让我带给你的。”那阴差面无表情地说,“他说,你们既然要在阴间过日子,那就好好过日子。别整日刨地刨得连字都忘了。”
秦书捧着那本书,手指发颤。
《诗经》。
他在阳间读过的,读过很多遍,每一篇都能倒背如流。可那是抄家之前的事了。抄家之后,他再也没碰过书。后来长生教他认字,用的是一本被撕烂的半本《三字经》,那还是长生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阴差转身要走,秦书忽然叫住了他:“请等一下。”
阴差回过头。
秦书走到棚子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碗。陶碗里装着几株从地里挖来的幼苗——不是庄稼,是野花,开在田埂边上,小小的白色花朵,像碎银子一样。
“送给阎王爷。”秦书说,“我们自己种的。”
阴差看了看那碗花,又看了看秦书,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接过碗,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一队鬼魂继续上路,哗啦哗啦的铁链声渐渐远了。
秦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手里还捧着那本《诗经》。
晚上——如果阴间也有晚上——秦书点着了那半截蜡烛头,坐在棚子里翻开了那本书。烛光摇摇晃晃的,照着他清瘦的脸。长生盘腿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秦书翻到一页,忽然停了下来。
“长生,我给你念一段?”
长生咧嘴笑了:“你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黄泉路上的风。
长生没听懂,但他觉得好听。
“什么意思?”他问。
秦书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两跳,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忘川里。
“意思是,”他说,“不管死活,都要在一起。”
长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秦书的手握住了。
棚子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芦苇帘子噼里啪啦地响。蜡烛头跳了跳,灭了。黑暗里只剩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和远处那片在灰雾中轻轻摇曳的庄稼。
夜深了。
当然,阴间没有夜。
可他们觉得深了,那便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