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觉得自己大概是哪里出了问题。
晚自习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多留一会儿,而是收拾好东西直接回了宿舍。推开404的门,屋里暗着,陆野不知道又去哪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灯。灯光照在摊开的练习册上,他的笔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陆野----嘴角那道淤青。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倒是符合他校霸的人设。棉签蘸药水,涂伤口,拧瓶盖,冲洗洗手台——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
肩胛骨之间那道旧伤疤,褪成了淡褐色。什么样的伤会留在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容易自己磕到,也不太像是打架留下的。
林知发现自己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分钟。
他把笔放下,捏了捏眉心。
大概是好奇心。一种对一个复杂样本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好奇心。
他这样告诉自己。
门外响起脚步声。今天比平时晚一些,脚步声也比平时更慢,像是走得很随意。
门被推开,陆野走进来。他换了一件白色T恤,右手指节上贴着两个创可贴,嘴角的淤青隐隐有些泛紫,在走廊灯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哟,”他看到林知,抬了抬下巴,“今天这么早。”
“嗯。”林知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陆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去洗漱。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的创可贴,撕下来,换了两张新的。
林知借着镜片的遮挡,余光悄悄扫过去。
他的右手中指的指节有些红肿,弯曲的时候明显不太利索。陆野皱了皱眉,用左手把那张创可贴按上去,按了两下没按平。
林知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习题。
那道题目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疼的话可以用冰敷一下。”他说。
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野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林知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正在写一道他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题目。
“宿舍没冰。”陆野说。
林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把湿毛巾装进去,系好袋口。
“用这个,”他把简易冰袋放在陆野桌上,“比不管好。”
陆野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看他。
“你宿舍还存着塑料袋?”
“我妈塞的。”林知面不改色地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笔。
陆野拿起那个湿毛巾做的冰袋,轻轻按在中指关节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毛巾渗进红肿的皮肤,刺痛中带着一点缓解。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知低头写题。那道题目他写了八行解题步骤,绕了三个不必要的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那个。”
陆野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知没有抬头。“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住单人宿舍?”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林知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学校没有单人宿舍。”他说。
“有,”陆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教师宿舍楼那边有单身公寓改的,可以申请。”
林知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那个申请通道。中考成绩出来之后,他查过市一中的所有住宿选项。单人公寓需要单独申请,需要班主任签字,还需要一笔额外的住宿费——这些都不难,但他没有选。
因为一个人住太显眼了。
一个普通的中等生,住单人公寓,等于在自己脸上写了“我不合群”。不符合他的人设。
但这些话不能说。
“贵。”他说。
陆野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你呢?”林知忽然反问,“陆家的小少爷,怎么不去住单人公寓?以你家的条件,应该不难。”
身后安静了几秒。
林知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过来了——落在他的后颈上,带着某种打量的温度。
“我说了你别笑。”陆野说。
“嗯。”
“人多热闹。”
林知终于转过头,隔着镜片看向他。
陆野坐在床边,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姿势随意,表情懒散,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他说,“我自己选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知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题。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才继续往下写。
陆野把冰袋翻了个面,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起身去洗漱。
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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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陆野翻了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闹钟响第二遍的时候,他伸手摸到闹钟,摁掉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对面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个书呆子起床了,和每一天一样,准时,安静,像一台调好程序的机器。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陆野。”
他睁开眼。
林知站在他床边,已经穿好校服,戴着那副老土的黑框眼镜,帆布包搭在肩上。他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他。
这是林知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不是“哎”,不是“那个谁”,是“陆野”。
陆野眨了眨眼,大脑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挣脱出来。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七点十五,”林知说,“早自习七点半开始。你还有十分钟。”
“不去。”
林知沉默了一会儿。陆野以为他走了,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
林知没再说任何话,只是站在床边,表情被镜片和角度遮得看不清楚。
陆野从被子缝隙里看到他还站在那儿,鬼使神差地自己掀开被子坐起来。
“行,”他说,“等我五分钟。”
林知转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等他。
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陆野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校服。他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创可贴,单独放在他的水杯旁边,像是早上刚放上去的。
他看了门口的黑色后脑勺一眼,没说话。
五分钟后,两个人一起走出404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往教学楼走,晨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有人看到陆野和林知并肩走过来,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弹跳——一个是被所有人默认的校霸,一个是最没存在感的书呆子,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实在是太违和了。
但两个当事人似乎都不在意。
陆野走在林知右手边,双手插兜,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步伐。林知走在他左边,帆布包搭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
“哎。”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起来?”
林知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稳。
“我不知道。”
陆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
他没再追问。
但他嘴角的弧度,一路上都没有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正在聊天的人同时安静了。
陆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但他没趴下睡觉,而是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前排那个清瘦的背影。
林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页数。
他感觉得到身后那道视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课本上,金稠一般,和第一天宿舍里的阳光一模一样。
九月二十号。距离住进404室,过去了整整十四天。
很多事情都在悄悄改变。
只是两个人都还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