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等了三天。
自从那晚陆野把椅子拉到他对面、用手指在空中画出那个符号之后,他就做好了迎接下一轮试探的准备。他甚至在心里预演过各种可能的场景——陆野可能会在宿舍里冷不丁抛出一道竞赛题,可能会翻他的草稿纸,可能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一句“别装了”。
但什么都没有。
第一天,陆野睡了一上午,下午翘课,晚饭后才回来,洗完澡就上了床,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第二天,同上。
第三天,陆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扔,说了句“给你的”,然后戴上耳机打游戏去了。林知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半天,没想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示好?麻痹?还是单纯买多了?
他剥了一个,很甜。
但甜得更让人不安。
到了第四天,林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陆野只是随口一问。也许那个符号他真的不认识,只是觉得形状奇怪,记性好才画了出来。也许那晚的一切——椅子反坐的距离、薄荷味的气息、后颈上那道审视的目光——都是自己过度解读了。
也许他就是一个脾气不太好、不太爱学习的普通纨绔。
而自己,只是一个运气不太好、被分到和纨绔同寝的普通书呆子。
这个念头让林知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庆幸,也不是失望。
更像是蓄力已久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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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
林知从图书馆回来,穿过操场边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
九月的黄昏是黏稠的橙红色,太阳挂在教学楼后面,把整条路都镀上了一层懒洋洋的暖光。林知走得不快,帆布包搭在肩上,脑子里正在复盘今天看的竞赛题。那本习题集他藏在《五三》的封皮下面,在图书馆角落里做了一下午。
这种隐秘的用功方式让他觉得安全。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个普通的高中傍晚一样。
直到他听到那声闷响。
不是篮球落地的声音。更沉,更闷,像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
林知停下脚步。
声音从操场西侧的老器材室后面传来。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去,墙皮剥落,杂草丛生,是这所光鲜亮丽重点高中里为数不多的死角。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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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室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夹在两栋旧楼之间。傍晚的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小块暗红色的天空。
三个穿校服的人站在里面。
一个是瘦小的男生,背贴着墙,校服领口被揪得变了形,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另外两个堵在他面前,块头大了整整一圈,其中一个手上戴着个扎眼的金属戒指,另一个剃着寸头。
“这个月的呢?”戴戒指的那个拍了拍小男生的脸,力度不大,但侮辱性十足,“我们等了好几天了,是不是忘了?”
“我真的没有……”小男生的声音在发抖,“我妈这周没给我——下周,下周一定——”
“下周?”寸头笑了一声,“上周你也说这周。你当我们是你爹啊,这么好说话?”
戴戒指的揪着小男生领口的手收紧了几分,把人往上提了提。小男生的脚跟离了地,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别打脸,”寸头在旁边慢悠悠地提醒,“打脸容易被看出来。踹肚子。”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给同伴让出施展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胡同口传来。
“喂。”
不高。甚至有点懒散。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寸头和戒指同时回头。
林知已经走到胡同口的墙边,本能地把自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他探出半张脸,看到胡同深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T恤,松松垮垮的领口,单手插兜。
陆野。
他的站姿很随意,像是路过时顺便停下来看了一眼,甚至有些不耐烦。
“放开。”小男生的声音还在发抖。
陆野看着那个小男生,又看看那两个堵在面前的人,像是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他偏了偏头,嘴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打架也该找差不多个头的吧?就你们这吨位也好意思堵人?”
寸头的脸色变了。“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的事。”陆野耸耸肩,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不慌不忙,像是在散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光,“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两个人堵一个,你们是对自己打架水平有多不自信?”
“你他妈谁啊?”
“你猜。”
陆野在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寸头高了陆野小半个头,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画面里矮的那个人看起来反而更不好惹。
“你走,”寸头身后,那个小男生终于从墙根里挣扎出来,声音抖得厉害,“你别管我了——他们真会打人的——”
陆野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知看到了。那一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你先走。”陆野说。
小男生愣住了。
“我说,你先走。”
小男生没有犹豫太久。他踉踉跄跄地从墙根跑出来,从寸头身边擦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胡同口。路过林知藏身的墙角时,林知看到他脸上全是泪和灰。
那个小男生跑远了。
然后胡同里响起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林知没有离开。
他站在墙角后面,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声响,有拳头打在骨头上的闷响,有身体撞在墙上的震动,有一声低沉的闷哼。他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理智告诉他应该走,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回宿舍继续做他的《五三》,扮演那个胆小的书呆子。但他的脚没有动。
胡同里的声音停了。
林知听到了拳头抵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几乎听不清的一句话。
“下次看见你们堵人,就没这么简单了。”
然后脚步声朝他这边移过来。
林知来不及躲。
陆野从胡同里走出来,一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傍晚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路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暮色里。陆野站在胡同口,右边颧骨上蹭破了一层皮,有淡淡的血丝渗出来。嘴角也有淤青,颜色还很新鲜,估计明天会变成青紫色。他的衣领被扯歪了,露出半截锁骨。
但他看到林知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种愣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哟,”他说,“跟踪我?”
林知看着他。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这一次没有躲闪。
“路过。”他说。
“那还挺巧的。”
陆野舔了舔嘴角的伤口,皱了下眉,大概是被口水刺激得疼。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颧骨的擦伤上。
“回宿舍?”他问。
林知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在头顶亮起来,把他们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林知走在他的左手边,帆布包搭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他的余光扫过陆野按着纸巾的手——指节上破了几个口子,但不严重。
一个纨绔,会为一个不认识的瘦弱男生出头吗?
林知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对这个人的判断。
不是一个纨绔。至少,不只是一个纨绔。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陆野推门之前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知。
“哎。”
“嗯?”
“刚才的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
林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温度——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更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什么事?”林知说。
陆野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嘴角刚翘起来就因为淤青疼得收回去了,但那声笑是真的。
“行。”他说。
他推开门,先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林知坐在自己的床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他听到洗手间里传来拧毛巾的声音,水盆碰撞瓷砖的声音,还有一声闷闷的“嘶”——大概是药水擦在伤口上的刺痛。
他起身走到洗手间门口。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陆野站在镜子前面,侧身对着门,正拿棉签蘸着药水往指节上涂。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这种事情做过很多次。
“要我帮忙吗?”林知问。
陆野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不用。”
他拧上药水瓶,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然后伸手打开水龙头,把洗手台上散落的药水和血渍冲干净。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处理烂摊子的人。
林知靠在门框上,没有离开。
“那个男生,”他忽然开口,“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帮他?”
陆野关上水龙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镜子里显得格外深,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不是说我是校霸吗”他说,“那两个人的块头加起来快顶三个他了,打起来怪不公平的。”
“所以?”
“所以我看不惯。”
他擦干手,从洗手间走出来,从林知身边走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我也是有原则的。”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
但林知听出了那一丝认真的底色。
窗外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陆野没有去教室的意思,已经脱了T恤往床上爬。他背上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很分明,肩胛骨之间有一道已经褪成淡褐色的旧伤疤。
林知移开目光。
“你也不去晚自习?”陆野从上铺探下头。
“去。”
“那还愣着?”
林知拿起桌上的《五三》,往帆布包里塞。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陆野。”
“嗯?”
“你还不错。”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上铺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用你说。”
林知拉开门,走进走廊的灯光里。他的嘴角勾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纨绔做室友。
现在看来,这个人比他想的要有意思。
推平一切不公。在陆野心里对见义勇为的事轻轻翻了一页,只是那两个混混其中一个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但他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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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宿舍熄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陆野面朝天花板躺着,右手指节上的创可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那个书呆子站在墙角后面,他是知道的。
从他走出胡同、抬头看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身影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不是“路过”吗?
一个路过的人,会在墙角后面站那么久?
而且他没有躲。看到自己从胡同里出来,那个书呆子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没有慌张,没有害怕,没有躲闪。
那一刻,陆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在他面前,开始不装了。
或者说,开始不那么认真装了。
“你还不错。”
陆野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嘴角。
那个书呆子,夸人都夸得这么拐弯抹角。
他翻了个身,压到颧骨上的擦伤,疼得嘶了一声,又翻回去。
算了。明天再想。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