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困于往昔

暮春的夜晚，细雨停歇，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穿窗而入。舒兰居内燃着暖炉，炭火融融，驱散了雨夜的微凉。商舒兰与秦若围坐在暖炉两侧，煮着新采的雨前清茶，闺中夜话，不谈朝堂权谋，只聊家常与心事。

绿衣立在一旁烹茶，动作轻柔，屋内氛围安逸闲适。二人相识多年，从昔日王府内的伪装对立，到如今义姐妹至亲，一路携手走过刀光剑影，彼此是最懂对方的人。

“算算时日，当初定下的一年之约，延后之后也将近尾声了。” 秦若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目光落在商舒兰脸上，“姐姐心中，到底是如何打算？如今朝野安定，逆党尽除，再也没有外力逼迫你做出选择了。”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数次。每一次，商舒兰都避而不答。今夜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她希望对方能敞开心扉。

商舒兰拨动炉中炭火，火星微微跳动。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迷茫：“我自己也分不清了。年少初见，我倾心于他的风华，心甘情愿踏入棋局，嫁入王府。大婚之夜的羞辱、边关的猜忌、回京后的冷漠，那些伤害都是实实在在的。”

“可我也记得，他幡然醒悟的愧疚，边关之上他下意识的护持，这一年多来他默默的弥补。” 她话锋一转，眼底情绪复杂，“恨早已淡了，怨也散得差不多。可心动的感觉，也被过往的风雨磨平了。如今剩下的，只有并肩多年的默契、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爱吗？似乎不复当年热烈。

恨吗？早已无从谈起。

相守吗？过往的裂痕横亘在前。

离开吗？又舍不得多年相伴的情谊与安稳。

这般进退两难的心境，便是她如今真实的写照。

秦若轻叹一声：“我与阿昇能走到如今，是因为黑暗里只有彼此，别无选择。可姐姐不一样，你有家族，有权势，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你不必依附任何人，所以才有了这般纠结。”

“是啊。” 商舒兰浅笑，“我出身将门，父亲手握重兵，我自身也能打理民生、周旋朝堂。离开萧王府，我依旧是将军府嫡女、护国夫人。留下来，便是萧王妃。两条路，看似都可行，可心境不同，选择便不同。”

“那王爷呢？” 秦若追问，“他这一年多的改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放下了往日的桀骜，收敛了偏执，一心一意想要弥补。姐姐当真感受不到他的真心吗？”

“我感受得到。” 商舒兰坦然承认，“可真心弥补，不代表就能抹去伤痕。破镜难重圆，便是这个道理。他想要回到最初，可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二人又聊起市井趣事、孩童成长、女学教化，将沉重的心事暂时搁置。夜色渐深，秦若起身告辞。走出舒兰居，恰好撞见立在廊下的顾铭朝。

显然，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方才屋内的对话，或多或少听去了几分。

秦若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行礼，悄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廊下晚风微凉，顾铭朝望着窗内摇曳的灯火，神色落寞：“方才你们的对话，我听到了一部分。我明白了，你不是全然无感，只是不敢再往前走。”

商舒兰推开房门，立于门内，与他隔廊相望：“王爷聪慧。”

“我可以等。” 顾铭朝语气坚定，“一年不够，便等两年；两年不够，便等一辈子。我不求你立刻接受我，只求你不要彻底推开我。”

他不再强求答案，选择用漫长的时光去等待。

商舒兰看着他落寞又执着的模样，心头微动，却依旧没有松口：“前路漫漫，变数太多。王爷不必为我耗费光阴。”

“心甘情愿。” 顾铭朝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夜色。

门扉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商舒兰靠在门板上，心绪翻涌。心事如同浮沉，起起落落，始终无法安定。

窗外夜色深沉，一对彼此牵绊的人，依旧困在原地，无人知晓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