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序把车停在轻纺城北门的时候,时鸢还没反应过来。她以为今天的周末行程是去工作室改设计稿——他昨晚在电话里确实是这么说的,“明天陪我去个地方,顺便改改稿子”。她信了。直到白色奥迪拐进轻纺城北门那条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辅路,她才意识到这个人今天根本没有安排任何与代码有关的事。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她解开安全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轻纺城灰白色的门头。周末的轻纺城比平时更热闹,门口停着一排面包车,面料商们推着手推车在通道间穿梭,空气里浮动着棉纤维和化纤染料混合的干燥气味。
“你上次跟池晚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你说这边的真丝比展会便宜三成,但老板不给散客好脸色。我问了周炀怎么跟面料商打交道,他说他不懂,但他老婆说跟面料商打交道和跟对方律师谈判是一个逻辑——先亮底牌,再谈价格。”谢淮序熄了火,从后座拿出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卷尺和一本便签本,“我把底牌带来了。”
“什么底牌。”
“我女朋友是设计师。我女朋友的设计在业内很有名。我女朋友上次在面料展上被三个品牌方围着问合作。够不够。”他说话的表情和他在项目评审会上陈述技术优势时一模一样,严肃,客观,数据支撑充分。
时鸢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嘴角从微微翘起到完全收不住。她伸手把他手里那本便签本翻了一页,拿起他放在中控台上的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谢工第一次逛面料市场,特此留念。然后把便签撕下来贴在他帆布袋上。他低头看着那张便签,从她手里抽走笔在下面补了一句:陪同人员:时设计师。便签贴回她的包带。
轻纺城分六个区,面料区占了三个。时鸢带他穿过一排又一排堆到天花板的布卷,走道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帆布袋蹭过一匹匹化纤面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给他讲解路过每一种面料的特性,看到他居然在便签本上做笔记,便放慢脚步,像个在带实习生参观工厂的老师傅,不时停下来让他亲手摸布样。他说这块比刚才那块厚一点,她说你摸得对,这块做了预缩处理,手感更挺括,适合做廓形西装。
他听完又摸了一下,然后在便签本上记了一行。她看了一眼那行字——预缩=挺括=廓形西装。不是随便记记,是在建模。
走到真丝区的时候,时鸢在一家档口前面停下来。档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头发烫着小卷,围裙上沾满了丝绒碎屑。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批刚到货的素绉缎,抬头看到时鸢,眼睛立刻亮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用一种老相识的语气喊她小时,说好久没来了,上次那批铜氨丝好用不好用。时鸢蹲下来和阿姨一起翻那批素绉缎,回头对谢淮序说这家是真丝区性价比最高的,老板阿姨做了二十年真丝,她挑面料的眼光比大部分设计师都毒。阿姨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连忙问她男朋友做什么的,长得真高。时鸢说做人工智能的,听不懂,就是写代码的,阿姨便挥手说能做人工智能的都是聪明人,时鸢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淮序站在档口外面。他没有往里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蹲在一堆丝绸中间,手里捏着一块素绉缎的边角,在日光灯下眯眼看织纹的密度。她手指摸过面料的方式和摸设计稿如出一辙,专业、冷静、不容任何瑕疵。他想起第一次在酒店电梯里注意她的脚踝骨,就是被这种专注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谢工,”时鸢从布堆里抬起头,手里举着两块不同克重的素绉缎,“这块适合做衬衫,这块适合做连衣裙。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认真看了看她手里的两块料子。一块是珍珠白,一块是烟灰色。他看看料子,又看看她的脸,然后指向那块烟灰色,说这个像你上次在帐篷里穿的那件开衫颜色。时鸢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针织开衫,嘴角弯了一下,把两块料子一起递给阿姨让她都裁了。谢淮序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陪她逛了一百次面料市场。
他们在轻纺城里逛了将近三个小时。谢淮序全程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表,没有问还要多久,只是跟在她身后,偶尔被某个布卷撞到肩膀就默默往旁边让半步,然后继续跟。他在一家毛料档口认真地摸了十分钟英国进口的法兰绒和国产仿版,最后得出结论是进口的起毛率明显低于仿版,但性价比不高。时鸢站在旁边听他逐条分析两者起毛率的实测对比,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以后大概会变成一个很会挑面料的丈夫。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在毛料档口的日光灯下站了片刻,然后把它像一块打版纸一样折好,收进心里。
从轻纺城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谢淮序把几卷面料放进后备箱——珍珠白和烟灰色的素绉缎,一块墨绿色的双面羊绒,半匹他坚持要买的浅灰色棉麻混纺,他说这块料子透气性好适合做夏天的家居服。时鸢问他你怎么知道透气性好,他说标签上写了透气率,百分之六十三,比旁边那块高了十一个百分点。她把后备箱盖上,手放在箱盖上看着他。她的头发被轻纺城里的空调吹得有点乱,脸颊上沾了一道深灰色毛呢纤维,手里还攥着那块阿姨塞给她让她回去试样的小样,眼睛里是那种在专业领域得到了充分满足之后才会有的光。
“今天谢工辛苦了,从代码世界被拉来面料世界出差。”
“不辛苦。收获很大。以前我以为真丝只有一种。现在知道素绉缎的经纬密度可以相差好几倍,价格也不一样。以后帮你买面料可以少交学费。”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
车子驶出轻纺城,他没有直接往她家的方向开,而是在一个路口转了弯,驶上一条时鸢不太熟悉的路。路两旁的行道树从香樟变成了银杏,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明暗交错的隧道。她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银杏树,问他去哪。他说去一个地方——马上到了。
车停在城西那座老公园的门口。时鸢认得这里。她小时候春游来过一次,小学的时候来画过银杏树叶写生。后来公园因为位置太偏,游客越来越少,慢慢变成只有附近居民饭后散步才去的地方。她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个公园。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上次你说你小时候在这边的银杏树下画过写生。我在地图上搜了你家周边所有有银杏树的公园,过滤掉已经关门的,剩下三个。上周你改设计稿那天下午我每个都来实地考察了一遍——第一个在修路,第二个停车场满了,就这个最好。人少。树多。”
他把车停好,牵着她走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石板路。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一片碎金,银杏叶还在落,慢悠悠地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牵她的那只手背上。时鸢低头看着他手背上那片淡黄色的扇形叶片,没有把它拂掉。她只是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他的十指,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空,地上铺了一圈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多层重叠的真丝缎面上。她松开他的手,蹲下来捡起一片完整无缺的扇形叶,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理。叶脉从叶柄处辐射出去,每一根都清晰分明,像某种天然的、不需要算法优化的最优路径。她看得入神,直到谢淮序在她面前蹲下来。
“时鸢。”
他叫的是全名。他只有在说很重要的事时才会叫她的全名——凌晨敲门坦白原生家庭时是这样,江边表白时是这样,帐篷里说不想搞砸时也是这样。她放下银杏叶,抬起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不是戒指盒,不是文件袋,不是便利贴。是一块面料小样——烟灰色真丝缎,和她今天在轻纺城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边角被仔细地锁了边,上面用银色线绣了两个字母:S.X.。
“这块是上周我自己来买的。那天你改设计稿,我说我去公司写代码。没去公司。去了轻纺城,找了那个阿姨,问她有没有烟灰色素绉缎。她问我做什么用,我说求婚。她说这块料子不太喜庆,别人求婚都用红的。我说我女朋友不喜欢大红,她喜欢烟灰色。”
时鸢低头看着那块烟灰色真丝缎上的银色绣线。S和X之间连着一段极细的波浪纹——和她戒指上的那道一样。他大概在家练了很久才绣成这个水平,每一针都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用手轻轻抹过那几个字母,缎面在她指腹下滑过,凉滑得像水,又温润得像体温。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上个月。在网上看了教程,买了绣花针和丝线,在公寓里练了好几个晚上。第一版绣在布边上练手,拆了三次,第四次才绣正。周炀知道——他来蹭饭的时候看到桌上摊了一堆线头,问我是不是在拆家,我说在做一个项目。他说什么项目需要用手缝,我说终身项目。”
时鸢没有笑他。她把那块缎面小样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他今天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也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喉结会以固定频率上下滚动,此刻正在滚。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她没有抢在他前面说任何话。她等他。
“以前你问我,在酒店住两年为什么不租房。我说不想。当时没说的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租房有意义。租一个空房子,一个人住,和住酒店没什么区别。后来你敲了我的门,你借了我的电脑,你在我桌上放了第一束洋牡丹,你在电梯里说我的观察方式不太像程序员。你在我凌晨敲门的时候没有把我关在门外。你在我妈说不急着抱孙子的时候坐在我旁边跟我说——我不需要一个完美的你,我只需要一个敢在我面前不完美的你。”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戒指盒。不是丝绒的,不是皮质的,是用和那块烟灰色真丝缎同款的面料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牢。他把戒指盒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你不喜欢的事情。你说你怕婚姻变成合同,怕我们以后会在餐桌两端对着各自的电脑加班到凌晨,怕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对方只留了一张便利贴。我当时跟你说——我们不要变那样。现在我想跟你说——我没办法保证我们永远不变。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坐在餐桌两端各自加班,至少你会知道你对面那个人是我。不是别人。是我。是那个被你敲开门的、被你教会什么叫走心的、把你名字写进代码注释里的我。”
他打开戒指盒。里面是一枚银色戒指,和她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波浪纹,但这一枚的内侧刻了两个字母:X.H.。他说那枚是戴给外人看的,这枚是戴给我自己看的。刻了你名字的戴在你手上,刻了我名字的也戴在你手上。以前我说希望有朝一日戒指会从这根手指移到无名指。今天我想问问你——那个有朝一日,是不是今天。
时鸢低头看着那枚内侧刻着X.H.的戒指。波浪纹和她手指上那枚完全对称,在银杏叶漏下的细碎光影中泛着温润的银光。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电梯里说她包费料但好看的时刻——那时候他连她的脚踝骨都要用视觉算法去分析。后来他在江边把她的手指托在掌心里说希望有朝一日戒指会移位,在帐篷里说这辈子最不想搞砸的项目就是你,在楼道里说嫁给我这三个字是预告片。现在他蹲在这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个自己手缝的歪歪扭扭的戒指盒,里面放着一枚刻了他名字的戒指。他把所有不会说出口的承诺都放在这道波浪纹里,刻进了这枚戒指深处。
她把左手伸给他。无名指微微张开,中指上那枚旧戒指在阳光下和银杏叶一样安静。
“帮我戴。”
谢淮序把新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托着她的指尖,慢慢推上她的无名指。推到指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郑重。然后他把旧戒指从中指上退下来,放在她掌心里——他自己戴上。两枚戒指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在同一个瞬间同时完成了位移。现在她的无名指上刻着他的名字,他的无名指上刻着她的名字,两根手指挨在一起,两个名字隔着皮肤和骨骼轻轻相扣。
“时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丈夫吗。”
“我愿意。从你在电梯里说我包费料但好看那天起就在愿意,从你凌晨敲门说这是我的初吻那天起就一直在愿意。谢淮序,你以前说希望有朝一日戒指会从这根手指移到无名指。今天是那天了——男主角。你的正片拍完了。票房不用收,我自己买票。”
谢淮序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旧戒指——银色波浪纹,和当初时鸢在酒店房间里亲手设计、亲手打磨出来时一模一样,只是内侧多了一个她自己刻的S。她把她的名字刻在自己送出的戒指上,然后戴在了他的手上。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枚旧戒指的边缘,摸到内侧那道熟悉的波浪纹。然后他抬起头把她被银杏叶吹乱的头发从嘴角拨开,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另一片上面。
老公园里很安静。银杏叶还在落,从他们头顶那棵百年老树的枝头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无名指那枚旧戒指上,落在她无名指那枚新戒指上。不远处有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夕阳从树冠缝隙中斜射下来,把满地银杏叶染成了比金黄更浓的琥珀色。他们并肩坐在树下那圈厚软的落叶上,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无名指扣在一起,两枚戒指在落叶之间安静地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