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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微温

池晚把车停在观澜湖高尔夫球场的停车场时,上午的阳光正好把果岭上的露水晒干。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运动套装,无袖上衣的领口拉链拉到锁骨,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裤,脚上踩着一双浅灰色的高尔夫球鞋。这身行头是她去年为了陪一个面料供应商打球专门买的,只穿过一次,挂在衣柜里积了大半年灰。她下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墨镜遮住了半张脸,马尾扎得利落,看不出昨晚改设计稿改到凌晨两点。

陈野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和深灰色运动长裤,手里拎着池晚借他的球杆包。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平时在学校或者工作室帮忙搬货,他总是穿训练服或者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抓两下。今天他把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整个人的气质从“体院学弟”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带得出去”的状态。池晚靠在车门上打量了他片刻。

“你昨天去剪头发了。”

“嗯。上次你说头发太长挡眼睛。”陈野把球杆包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把她手里的车钥匙接过去放进自己裤兜里,“我装着了,你打球不方便揣钥匙。”

池晚没有反驳。她确实每次打球都把钥匙随手放在球车杯架上,上次差点跟着空矿泉水瓶一起扔进垃圾桶。两人走向会所大堂,陈野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比她慢半拍。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是长期网球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重心在两脚之间快速切换,随时准备启动。这种动态的平衡感在高尔夫球场上大概也能派上用场。

练习场在会所后面,一字排开的打位正对着人工湖。湖对岸是正式球场,起伏的球道在晨光下铺成深浅交错的绿色渐变。池晚订了两个相邻的打位,把球杆包靠在隔板上,抽出七号铁握在手里试了试挥重。陈野站在旁边看着她调整握杆姿势——她的手指交叠方式很标准,显然是专门上过课的。

“你之前说你不太打,”池晚侧头看他,“不太打是什么水平。”

“上过两次体验课。能把球打出去,方向不保证。”

“那先看我怎么打。”她把球放在球Tee上,调整站姿,双膝微屈,重心落在前脚掌,然后流畅地起杆、下杆,杆面正中球心,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划破练习场的安静。小白球拉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向人工湖方向,在距离湖岸十几米的草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半长草区。她收杆站直,转头看陈野,嘴角有一点满意的弧度。

陈野没有急着评价。他走到她身后,拿起另一支七号铁,把球放上球Tee,然后学着她的姿势站好。他的握杆方式有一点生涩,左手食指和右手小指的搭扣位置不太对,但当他起杆的时候,池晚注意到他的肩背线条在Polo衫下面流畅地展开,转肩幅度比她大,重心转移自然而连贯。球被击中时发出的声音比她那一杆更脆更响,小白球飞出去的弧线比她高一截,落点远了好几码,直直地砸在球道正中央。

池晚把墨镜推到头顶,看着那颗球的落点,沉默了大概几秒。然后她转过来看着他,表情介于欣赏和不甘之间。

“你上次说你不太打。”

“真的只上过两次课。但我打网球打了十年,转体发力的原理差不多。教练说高尔夫和网球的挥杆都是动力链——从脚底传到指尖,核心是旋转不是手臂。”他把七号铁放回球杆包里,又拿起一支五号铁掂了掂重量,“这个重一点,应该能打更远。”

“你那个教练有没有跟你说过,第一次陪女生打球不要比她打得远。”

“没有。他只跟我说要诚实。”陈野把五号铁的杆面放在球后面,摆好站姿,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那我接下来要打吗。我可能会打得更远。你要是不想看我打,我就练切杆——切杆飞不远。”

池晚靠在隔板上,双手抱臂,墨镜从头顶滑下来重新遮住半张脸。但她嘴角的弧度从墨镜下沿漏了出来。她说你打吧,我看看你动力链有多标准。陈野应了一声,站好,挥杆。五号铁的声音比七号铁更低沉,球飞出去的弧线又高又远,飞到半空中穿进一片薄云,然后从云层边缘钻出来,精准地落在球道中央。

池晚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镜腿指了指湖对岸:“你知道吗,上次那个面料供应商带了俱乐部教练来跟我打球,教练打了三杆才上果岭。你第一次来,两次上球道,一次比一次远。你们体院网球专业是不是应该开个高尔夫选修课,你去当助教。”

“我们学校没有高尔夫球场。”陈野把五号铁放回去,从球杆包里抽出推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动作和他转网球拍如出一辙,“但有壁球馆。你想学壁球我可以教你。”

“我不学壁球。我学壁球干什么,壁球又不能陪客户打。”但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壁球馆是什么样的——四面白墙,密闭空间,回声很响,他在前面示范动作时肩胛骨会在紧身训练服下面鼓起来。

陈野没有追问。他把推杆放回去,走到她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然后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池晚接过水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隔板上,重新拿起七号铁。

“你再打一杆。这次我看看你的转髋——刚才那杆髋部转得太快了,重心有点往前冲。控制一下节奏,别一上来就当网球打。”她走到他身后,用七号铁的杆头轻轻点了点他左侧髋骨的位置。

陈野握着杆站好,把球放上球Tee。这一次他起杆的时候明显放慢了节奏,上杆到顶点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下杆,转髋的幅度比刚才小,重心稳住了,杆面击中球的时候声音比前两杆更干净。球飞出去的弧线不高但极直,落地之后沿着球道中线滚了好一段,停在了果岭前沿。他把杆收回来,转回头看池晚,眼神里有一点期待认可的光。

“节奏怎么样。”

“比我好。”池晚把七号铁放回球杆包,从里面抽出三号木,“你的问题是太想打好,发力太猛。控制一下就好。你那种发力——要是用在别的项目上,估计没人能招架。”

陈野把球杆放进球杆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转身面对她。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贴在眉骨上,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连续打了两个小时的球之后仍然精力充沛的亮。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墨镜上沿沾的一小片草屑拈下来。

“你上次说,你以前的男朋友都是搞文艺的、搞建筑的——会写诗,会谈哲学。我不太懂那些。但刚才我打的那几杆,你笑了好几次。”他把那片草屑放在自己掌心里给她看,然后轻轻吹掉,“我觉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的样子比你在工作室里一个人改设计稿的时候好看。”

池晚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的人工湖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打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球杆包,额头上有汗,衣领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整个人散发着运动之后特有的热气。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她以前交往过的所有男人,没有一个能陪她打完整场高尔夫还能保持这个心率。建筑师打半场就喊腰疼,出版人直接坐在球车上翻书,说高尔夫是人类最无聊的发明。

“陈野,”她把墨镜折叠好挂在自己的衣领上,“你以后不打网球了打算干什么。”

“当教练。或者开个网球馆。”他把球杆包甩上肩,动作利落,肩带落在他肩胛骨正中央的位置,“你不是说城东那片老厂房要改造成体育综合体吗。以后你在那边开工作室,我在隔壁开网球馆。你改设计稿改累了就过来打两局。我不收你场地费。你帮我设计工作服就行。”

池晚把球杆包从他肩上拿下来自己拎着,但他先她一步抓起了包的另一条肩带,两个人各拎一边,站在练习场的出口处僵持了片刻。然后她松手了。

“工作服可以设计。但你要保证以后陪我打球不许手下留情。刚才那杆你明显压着打了,我看出来了。”

“因为你说我第一次陪你打球不要比你打得远。我听你的。”他把两个球杆包都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把她摘下来的墨镜从衣领上取下,挂在自己的衣领上。池晚刚想说你自己有墨镜,然后发现他今天出门确实没带——他说他不习惯戴墨镜,觉得影响视觉判断。

他们走出练习场的时候,球场的背景音乐从爵士切换成了轻钢琴。池晚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人工湖。湖面上有一群不知名的水鸟正从芦苇荡里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时拉出一圈一圈的银色涟漪。

“你觉得你能坚持多久。”她问。

“坚持什么。打球还是追你。”

“打球。追我的事另说。”

“打球的话——你什么时候叫我我什么时候来。追你的话——”他把球杆包放进后备箱,关上箱门,然后转身看着她,“你不是说只谈现在不谈未来吗。那我就把现在谈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后备箱关上,拉开驾驶座的门,没有坐进去,只是手搭在车门上沿看着她。池晚站在副驾驶门边,隔着车顶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她把墨镜从他衣领上拿回来,戴上,遮住了眼睛。她在墨镜后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的时候,他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把空调调到对她最合适的温度。那几杆球的落点还在湖对岸的球道上安安静静地反射着阳光,像几条还没擦掉的、刻在绿色面板上的测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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