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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微温

时鸢推开池晚工作室那扇铁艺玻璃门的时候,缝纫机正踩得震天响。池晚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踩机子的节奏比平时快,针脚密得像一串密集的雨点。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重磅真丝衬衫,领口难得没系丝巾,只是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时鸢把包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过去把两杯咖啡放在池晚工作台上,一杯拿铁一杯美式。池晚头也没抬,伸手摸到那杯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踩缝纫机。

时鸢靠在旁边打版桌上打量她。作为设计师,她对任何不按常规出现的视觉元素都会本能地注意,而此刻池晚后颈和耳根交界的位置有一个形状不太规则的深色印记。不是蚊子包,不是过敏,不是粉底没涂匀。她把咖啡放下,走到池晚身后,用指尖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头发。池晚踩机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一拍。

“你今天穿真丝衬衫又不系丝巾,”时鸢说,声音里开始浮出一丝笑意,“就是为了遮这个?”

池晚把脚从缝纫机踏板上拿下来,转了个身面对她,靠在椅背上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表情是一种冷静的、毫不心虚的坦诚:“昨天刚认识的。大三,体院学网球的。遮是因为今天上午要见一个面料供应商,不想在谈正事的时候被人家盯着脖子看。”

时鸢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咖啡杯搁在池晚的打版纸上。大三的网球体育生,这个概念在她脑子里慢慢落地——意味着年龄大概二十出头,意味着体能大概比她俩都好,意味着池晚这次的恋爱对象又一次偏离了常规轨道。她问昨晚开始的吗,池晚纠正说是前天晚上,昨晚是第二次。说完端起咖啡杯,让时鸢不要用那种设计师扫描面料的眼光看她。

“那你用什么标准挑人?”时鸢靠在椅背上,“你以前那个建筑师男朋友好歹还跟你谈了三个月。再前面那个做独立出版的文艺青年也撑了小半年。这次这个——认识两天。”

“标准不一样。建筑师和出版人是谈恋爱用的,网球体育生不是。”池晚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往后靠,翘起二郎腿,“他前天来我快闪店帮忙搬货,胸肌把T恤撑得轮廓分明,搬完三箱货连汗都没出多少。我跟他说谢了请你喝咖啡,他说姐姐你一个人搬这么多货太辛苦了,以后有需要叫我。叫我姐姐。”

“所以是‘姐姐’这两个字把你击沉的。”

“不是击沉,是让我觉得可以试试。事实证明我的判断很准。”池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她在缝纫机上断了一根针之后立马判断是机针型号不对的果断如出一辙,“我的感情史你都知道——大学那个初恋劈腿被我抓包,研究生那个说我不够温柔分了,回国之后谈的几段都是认真开始认真结束。后来发现认真谈恋爱太累了,不如把感情和身体分开。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别跟我提‘吃亏’——我不觉得吃亏,我觉得很赚。他体脂率目测不超过百分之十二,腹肌对称,腹外斜肌线条尤其清晰,比我们画的人体模特标准。”

时鸢低头喝了一口拿铁,没有反驳。从池晚第一次跟她坦白自己有炮友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站在道德高地评价过一个字。不是因为她们是闺蜜,是因为她明白池晚的逻辑不是冲动,是在被辜负太多次之后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重新规划了自己的情感生活,把性和爱拆开了分别处理。

“那你这次打算维持多久。”时鸢问。

“看情况。他大四有比赛,可能要集训,到时候自然就断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互不纠缠。”池晚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慢慢转圈,转了一圈停下来,看着时鸢,“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渣。”

“不觉得。你每次开始之前都会把边界跟对方说清楚——不谈感情,不求结果,不影响对方正常生活。你连一夜情都搞知情同意书,怎么渣。”

池晚笑了一声,然后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用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的好奇看着时鸢:“那你呢。你跟谢淮序在一起这么久,你们到哪一步了。”

时鸢端着拿铁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她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把那天晚上在帐篷里和谢淮序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说不想在婚前发生关系,不是传统,是怕像他爸妈那样。她当时跟他说你不是你爸,你已经比你爸会爱多了。池晚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立刻给出尖锐评论。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的锋芒比平时收敛了几分。

“他把婚前不发生关系当成了对你的某种责任,就是觉得自己能给的不多但至少要给一个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承诺。这是他爸没给过的,他自己从零开始建的一套伦理。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他愿意建这种东西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没觉得委屈。”时鸢停了停,“他那天在帐篷里跟我说,我这辈子最不想搞砸的项目就是你。”

池晚把脸转开,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用一种很罕见的、不毒舌的平静语气说:“我以前觉得你们这种柏拉图式恋爱太辛苦了。你一个成年人,能接受婚前不越线,我佩服。但他值得。他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里,唯一一个用全部理性和逻辑去对一个人好的人。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他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是谢淮序。你专属。”池晚端起已经放凉的美式,朝她举了一下杯,“行,柏拉图就柏拉图。以后你俩要是真结婚了,婚礼上我一定要说一句——本人见证这段感情从借电脑开始,到今天新郎终于可以不用写条目了。”

时鸢也举起拿铁,和她的美式碰了一下,两人同时喝了一口,然后同时被凉透的咖啡苦得皱起眉头。窗外的阳光从老厂房铁艺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池晚那件没系丝巾的衬衫上。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缝纫机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纸盒放在时鸢手边,让她带回去给谢淮序,说是客户送的新产品,一个智能温控杯,可以设定温度保持几小时。时鸢看了看盒子,说正好,他喝咖啡老忘,每次美式放到凉透了才想起来喝,然后拿起来放进了包里。

“那你呢,”池晚重新坐回缝纫机前,把脚放上踏板,“你那个体育生,今天还来搬货吗。”

“今天不来。下午有训练。他说晚上训练完过来帮我收拾工作室——我昨天裁了一堆样衣布片,地上全是碎布头。他说他扫。”她踩下踏板,缝纫机又嗒嗒嗒地响起来。时鸢喝完最后一口拿铁把空杯放在她工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然后忽然俯下身凑近池晚的脖子仔细看了一眼那个草莓印。

“你下次让他注意点。这个位置太高了,丝巾都遮不住。你今天见供应商的时候人家肯定看到了。”

“看到了。他问了我一句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我说不是,是蚊子咬的。他说你家蚊子个头挺大。”池晚头也没抬继续踩机子,“我就笑了一声,继续给他看面料。他没再问。”

“这个供应商多大年纪。”

“四十多。已婚。看我的眼神很得体。但他在我说蚊子咬的时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动作的停顿出卖了他。他心里肯定在想——这个小池,私生活挺精彩。”池晚把缝纫机停下来看着她,“我不在乎。我开店靠的是手艺不是人设。他要是因为我的私生活不跟我签合同,那是他眼光不行。”

时鸢看着池晚,想起她们在伦敦留学的时候。池晚那时候比现在更锋利,穿铆钉皮衣配手染真丝裙,被导师批评“太冲突”之后把整件裙子拆了重新缝,第二天交了件更冲突的。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她对感情曾经在乎过。那个初恋劈腿之后池晚在宿舍里窝了三天没出门,时鸢每天从学校餐厅给她带一份炸鱼薯条放在床边,第三天池晚爬起来把薯条吃完,说以后再也不为任何人哭。她说到了,也做到了。只是做到的方式让很多人误解她是个不懂爱的人。

其实她不是不懂,是不敢再信。和谢淮序以前的“不敢走心”如出一辙,只不过谢淮序的防御是回避,她的防御是进攻。用身体的靠近来回避情感的靠近,用大量的短期关系来填满那个被长期信任掏空的洞。而此刻她的脖子上有一颗草莓印,是一个搬了三箱货就叫她姐姐的体育生留下的。时鸢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让池晚破例,但她确定池晚不会让自己依赖他。至少目前不会。

“池晚。”时鸢叫了她一声。

“嗯。”

“你上次跟我说,一个人要选让你安心的人。谢淮序让我安心。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让谁来让你安心。”

池晚踩着缝纫机踏板的脚停了一下。机针悬在半空中,针尖正对着一块还没车完的深灰色西装面料。她把脚从踏板上拿下来,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个用粉底盖了一层还是隐约可见的印记。

“暂时没有。但那个体育生——他前天搬完货跟我说‘姐姐你一个人太辛苦了’。我当时想,这小子嘴巴挺甜。后来第二次约会的时候他没说甜话了,就坐在旁边看我改设计稿。他不会看设计稿,他就是陪着我。我改了多久他坐了多久。”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时鸢,“他没玩手机。从头到尾没碰手机。我问他你不无聊吗,他说看你改东西挺有意思的,虽然看不懂,但你皱眉的时候应该是哪里不对——你每次皱眉之后就会改一个地方。”

时鸢靠在门框上,把这句话像面料一样翻过来看。一个体脂率不到百分之十二的体育生,在第二次约会时不碰手机,看池晚改了好几个小时的设计稿,看不懂但记住了她皱眉的频率。这不是炮友的默契。

“你确定他清楚你定的边界吗。”时鸢问。

“很清楚。我说不谈感情只谈当下。”

“那他接受吗。”

“他说好。然后他皱眉了,大概就皱了一秒,但被我看到了。然后他马上又笑了,说姐姐说了算。”池晚把机针重新踩起来,“他皱眉的时候挺帅的。我差点想反悔。但我没反悔。”

“为什么。”

“因为他才大三。他以后会遇到比我年轻比我简单比我不用皱眉就能开心的女生。我不能自私地用一个‘可能’拴住他。我只给他现在,不想给他未来。我不确定他能不能要。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她把这块面料车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然后从机台上抬头看时鸢,“你跟谢淮序结婚的时候,我要坐主桌。这事我们说好了。”

时鸢笑着推门出去。工作室外面产业园的阳光正是最亮的时候,她站在灰白色的楼群之间,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谢淮序发了条消息。

【时鸢】:刚才池晚问我,你去哪里找那种让彼此安心的人。我没告诉她答案。

他秒回。

【谢淮序】:什么答案。

【时鸢】:不用找。他会在你电脑坏了的时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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