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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微温

谢淮序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早上六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单元门前的花坛边上坐着一只橘猫,看到他走过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跑。他在那只猫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起酒店后巷那只他喂了半年的橘猫,不知道陈姐有没有帮他继续喂。后来时鸢说陈姐每次打扫他的房间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碟猫粮,说“谢先生托我喂的”。他当时听了没说话,但心里记了一笔——离开一个地方,有人替你照顾你留下的东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没被忘记”。

他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刚出炉的牛角包上了楼。时母开的门,围裙已经系好了,看到他一点也不意外,朝时鸢的房间努了努嘴:“还睡着呢。昨晚改设计稿改到凌晨两点,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她房间灯还亮着。你去叫她,早饭我多蒸了一笼包子。”谢淮序换了拖鞋,把咖啡和牛角包放在餐桌上,轻轻推开时鸢房间的门。

她侧躺着,被子裹到肩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面上像泼了一小片墨。床头柜上摊着几张设计稿,红笔还没盖盖子,闹钟的秒针安静地走着。她睡着的样子和上次在客房一样——眉头舒展,嘴唇微张,一只手搭在他上次睡过的位置。他把那杯拿铁放在她床头柜上,蹲下来,把她额前的头发轻轻拨开,用指背碰了碰她眉骨的位置。

时鸢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先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闷声说:“几点了。”

“六点五十。”

“你疯了吗这么早。”

“你说我来的话你就不赖床。”他把咖啡往她鼻子方向挪了半寸。她终于睁开一只眼,看到他蹲在床边,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烟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头发显然是用手随便抓了两下但抓得还挺好看。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伸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昨天给你妈打电话了。”

“打了。”

“说了什么。”

“说我认定你了。”谢淮序把她床头柜上那几张散落的设计稿归拢整齐,用闹钟压住边角,然后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他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把昨天下午在落地窗前跟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逐条复述给她听,包括他妈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停顿、那句“你认定她了”以及最后那个他用了十几年才再次听到的笑声。他说完之后把她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下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比昨天低一点,出门要不要带件薄外套。

时鸢把咖啡杯放在闹钟旁边,伸手把他拉近。拉的是他衬衫领口那根没扣的扣眼,力道不大但很准。他被她拉得往前倾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她枕头边上才没压到她。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黑眼圈,没有熬夜改bug之后的红血丝,清澈笃定,神清气爽,和第一次凌晨敲门时那个眼眶发红、头发凌乱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是专门挑今天早上来表功的。昨天打了胜仗,今天一早就来汇报成果。好让我觉得你这个人执行力很强,说到做到,条目十七完成得又快又好。”她的手指还勾着他领口的扣眼没松开,“对不对。”

“还有条目十八——‘主动汇报进度,不等你问’。”

她松开他的领口,手滑到他后颈上那颗藏在发尾下面的小痣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她坐直身体捧住他的脸,和他额头抵着额头,在鼻尖碰着鼻尖的距离里闭上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们侧脸上画了一道极细的金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谢淮序,你跟你妈说我是你认定的人。你用了认定这个词——从小到大最不会表达感情的人对你最不会表达感情的母亲说,你认定我了。这比你在楼下等我啃十个冷饭团都重,比你在江边对我表白戴戒指还重。我以前总觉得要给你很多安全感,让你相信我不会走、不会推开你、不会像你害怕的那样不在乎你。但今天早上我发现——你也在给我安全感。你在你妈面前说我是你认定的人,你就是让我知道,以后任何来自外界的阻力,你会站在前面。你不是以前那个会把免提关掉的人了。你是会主动打电话过去把她说服的人。”

谢淮序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手腕内侧落了一个吻,嘴唇贴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在天桥上说“那我每天送”的口吻说:“时鸢,嫁给我。”

没有预演,没有铺垫,没有单膝跪地,没有戒指盒。他的眼睛在晨光下是深琥珀色的,瞳孔里只有她。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还有一颗没擦掉的分泌物,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温的拿铁,左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想了大概几秒,然后说:“你戒指还没买。”

“我知道。但我先把这句话说了——不是求婚。是预告片。正片我会准备好。只是刚才看你头发翘起来的样子,觉得不先说一句‘嫁给我’,我今天一天都写不了代码。”

时鸢低头喝了一口拿铁,耳垂在晨光下慢慢从瓷白变成浅粉。她用手指擦了擦杯沿上沾的奶泡,把咖啡递给他让他也喝一口,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个人安静地分完了一杯拿铁,窗外的桂花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站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左胸口——隔着棉布睡裙,她的心跳平稳而笃定。

“那你听好——预告片我接了。正片等你准备好再上映。票房我不担心。”她顿了顿,“反正男主角是你,跑不了。”

谢淮序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锁骨上,闷声说了一句:“时鸢。”

“嗯。”

“我以前住酒店的时候,晚上失眠,会看着天花板想——我这种人大概不会有人愿意嫁。不会做饭,不会说好听的,微信里一堆没用的花花草草,原生家庭冷得像冰箱。后来你敲了我的门。”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在你房间里,你穿着睡裙头发没梳,手里端着我带的咖啡,心跳在我掌心里。你告诉我,什么叫‘跑不了’。”

时鸢把他的脸从自己锁骨上捧起来,拇指擦过他右边嘴角那颗只有在放松时才会露出来的犬齿。“跑不了就是——以前是你退房退工作室退了所有退路来追我。以后不用追了。以后你的退路是我。我在这里,你哪里都不用去。”

“那你会不会做糖醋排骨。”

“不会。但我可以学。万一学不会——我妈说她可以给你做一辈子。”

门外时母的声音从厨房穿过来,穿过走廊,穿过虚掩的房门,像一缕比晨光更暖的烟火气:“包子蒸好了——你们两个出来吃早饭!咖啡凉了没有?小谢你把那袋牛角包也拿出来,我给你们热了豆浆——”

谢淮序站起来,把她挂在椅背上的开衫递给她,然后推开房门。时鸢披上开衫跟在他后面走进客厅,时母正把一笼包子端上桌,时父坐在餐桌前翻报纸,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了谢淮序一眼,又看了时鸢一眼。时鸢的头发没梳,眼角还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分泌物,但她的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礼貌的弯,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弯。时父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放下报纸,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在谢淮序面前的碟子里:“吃。猪肉白菜馅的。趁热。”

谢淮序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个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热气从褶子缝隙里往上冒。他想起第一次在这张餐桌上吃饭,时父给他的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他当时紧张到用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现在时父给他夹包子,动作和上次一样自然,但他不需要再夹三次了。他夹起包子咬了一口,嚼完,抬头说:“好吃。叔叔,我昨天给我妈打电话了。”时父把报纸翻了一页,头也没抬:“说什么了。”

“我跟她说——我认定时鸢了。”

时父翻报纸的手停了片刻。他把报纸合上放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淮序。时母从厨房端着一壶热豆浆走出来,把豆浆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餐桌上的包子冒着热气,豆浆的热气也在空气里交织,谢淮序在那片袅袅的热气里把昨天下午在落地窗前跟母亲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简洁,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在——谢母说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么多话,谢母说你认定她了,谢母笑了,谢母说下次带她回来不是客套。

时父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时母在旁边先开了口,把手放在时鸢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听见没。小谢他妈笑了。一个十几年没笑过的人因为你笑了。你要是再因为上次电话里那几句话不理他,我可要替他说话了。”

时鸢低头喝豆浆,耳朵尖有一点红,说她没有不理他。时父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淮序说了自从认识他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一个男人能在他母亲面前说出‘认定’这个词,说明他已经过了自己心里那关。你以前在她面前可能从来没说过不字,但你现在说了,这个改变是为时鸢做的,也是为你自己做的。以后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你跟你妈之间的关系是你们婚姻地基里最重要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你搬起来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它放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稳了,以后什么事都好说。”

谢淮序低头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时父碗里。动作有点生涩,包子差点从筷子中间滑出去,但他稳稳地把它放在了碗边上。时父低头看着那个包子,嘴角向上牵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他说包子不错,谢淮序说嗯,猪肉白菜的。时鸢在旁边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块石头已经放稳了。不是因为她爸说了那句话,是因为她爸接受了谢淮序夹的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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