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乔晶晶提着一个精致的米白色保温桶,轻轻推开了医院住院部的玻璃门。
保温桶外层还细心地裹着浅灰色的绒布套,防止烫手,也透着一股居家的温暖气息。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听不到声响,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病人。
走进付闻樱的病房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先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熟练地帮付闻樱调整了靠枕的角度,又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伯母,我熬了您喜欢的莲子百合粥,还放了点冰糖,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她柔声说着,眼里满是关切。
孟宴臣在一旁看着,见母亲气色尚好,又有乔晶晶细心照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俯身在母亲耳边低语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安心养病,公司的急事他会处理妥当,随后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匆匆离开了病房。
几乎是同一时间,医院副院长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副院长姓刘,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此刻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许沁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关切:“许沁啊,你母亲现在在九楼特护病房,情况虽然稳定了,但情绪一直不太好。你作为女儿,还是抽空去看看她吧。”
许沁闻言,眼神倏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白大褂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推脱道:“刘副院长,我……我手头还有好多病历没整理,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诊,实在抽不开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副院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她缠着白色绷带的左手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你这手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工作再忙,也得注意安全。医院里病菌多,伤口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是……是不小心被小区里的流浪猫抓伤了。”许沁的声音细若蚊蚋,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刘副院长对视,脸颊也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毛躁。”刘副院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没再多问。他以为这只是年轻人不小心的小意外,毕竟医院里医护人员偶尔也会被器械划伤。
许沁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不语。那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让刘副院长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本就没兴趣探究这伤到底是不是猫抓的,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行了,既然忙就先去忙吧,记得按时换药。”
许沁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步三回头,眼神复杂地望着刘副院长,那迟疑不决、欲言又止的样子,更让刘副院长费解:这位孟家大小姐今天到底是闹哪出呢?平时虽然有些傲气,但也不至于如此反常。
许沁走后,刘副院长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护士小李:“小李,刚才那位孟大小姐,是不是在医院里受什么人欺负了?我看她那样子,好像有什么委屈似的。”
护士小李连忙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刘院长,这怎么可能呢?谁敢欺负孟家大小姐啊!她在咱们医院,那可是横着走的主儿,平时我们都得让她三分呢。”
“那她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自己说是被猫抓伤的。”刘副院长追问道,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护士小李左右看了看,见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院长,您是不知道。她早上来我们科室包扎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手腕上的淤青哪是猫抓的啊,分明是一圈深深的指痕,一看就是成年男人用力抓出来的!那指痕的形状和力度,绝对是人为的,猫抓哪能是那样的。”
“真的假的?”刘副院长有些惊讶,推了推眼镜,“你看仔细了?”
“我干这行多少年了,这点还能看错?”护士小李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我当时还特意问了一句,她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闪,肯定有问题。”
“难道是她男人家暴她?”刘副院长皱紧了眉头,心里嘀咕着孟家怎么会让女儿受这种委屈。孟家在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付闻樱更是出了名的强势,怎么会容忍女婿这样对自己女儿。
“那谁知道呢,我们也不敢多问。”护士小李摇摇头,继续整理着手里的文件,“就看到她手腕上那一处伤,其他地方倒没发现什么。可能……可能是小两口吵架闹的吧。”
“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副院长叹了口气,心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跟付女士说一声。毕竟付闻樱现在住院,女儿出了这种事,她作为母亲应该知道。“我等会要去九楼看看付女士,到时候顺便和她提一下这件事吧,让她也多留意一下女儿的情况。”
刘副院长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径直上了九楼。特护病房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刚走到付闻樱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温柔又体贴,带着笑意,不像是许沁平时那种带着几分疏离和冷淡的语调。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没锁,请进。”乔晶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带着礼貌的笑意。
刘副院长推开门,看到乔晶晶正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喂付闻樱喝水。
阳光洒在乔晶晶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一点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像是电视上的某个明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便只是和她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转向付闻樱,将许沁手受伤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护士小李看到的指痕,也没有隐瞒。
付闻樱听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原本还有些温和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决绝,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室温都好像下降了好几度。
乔晶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担忧地看着付闻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激动。
“她已经不是孟沁了。”付闻樱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她现在叫许沁,她的事与我无关,我们孟家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以后您不必再跟我说她的任何事情,也不必再照顾她。”
刘副院长被付闻樱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态度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付闻樱会是这个反应,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是我多事了,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您了。”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病房。
走出病房,刘副院长才擦了擦自己额头冒出的冷汗,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多说什么,这个许沁和孟家断绝了关系也不提前说一声,害他差点当了出头鸟,触了付女士的霉头。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在没有许沁的医院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把付女士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提醒大家以后不要再把许沁当成孟家大小姐看待。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早就说她太恋爱脑了,为了个男人连家都不要,孟家哪里还会再留她。真是活该!”
“真是普天同庆啊,孟家终于不再护着她了!以前仗着孟家的势,在医院里颐指气使的,对我们这些小护士呼来喝去,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我真的是烦死她了,刚刚还使唤我去帮她买午饭,说她手被抓伤了拿不了东西,还特意要求要清淡的、不加葱姜蒜,真是无语死了!要不是看在孟家的份上,谁耐烦伺候她啊!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我没空,让她自己想办法去!”一个叫“小辣椒”的护士气愤地说道。
“难怪她最近都没开车来上班,以前天天开着那辆红色的跑车招摇过市,停在医院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孟家大小姐。还跟我们说什么把车送去4S店保养了,原来都是装的,估计是被孟家收回了吧,还想在我们面前摆大小姐架子呢!”
“好了好了,都别闲聊了,虽然病人不多,但也还有不少事情要做,赶紧去干活吧,被护士长看到又要挨骂了。”群里的护士长看不下去了,出来制止了这场讨论。
病房里,乔晶晶正在耐心地哄着付闻樱。“伯母,您别气了,为了许沁这样的人不值得,气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帮付闻樱按摩着肩膀,手法轻柔。
付闻樱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痛心:“她小时候明明那么乖巧懂事,学习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老师都夸她是个好苗子。怎么长大了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连生她养她的家都不要了,真是让人心寒。”
“伯母,这真的不怪您。”乔晶晶柔声安慰道,“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路,是她不懂得珍惜孟家给她的一切,您别自责了好吗?您已经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了,把她培养得那么优秀,是她自己不懂得感恩。”
“唉,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付闻樱拍了拍乔晶晶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她今天故意缠着绷带在医院晃悠,不就是想让副院长看到,然后来跟我说,想挑拨离间,让我误会你,以为是你和宴臣欺负了她,和你离心吗?她这点小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真是白费心机。”
“我就知道伯母最明事理了,才不会信她这种小把戏呢。”乔晶晶笑着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和伯母的感情这么好,怎么可能因为她几句话就离心呢?伯母对我就像亲女儿一样,我心里都知道。”
“我其实一直知道她心里有点小心机,”付闻樱缓缓说道,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过去,“但以前总觉得她还小,是被我们宠坏了,我能慢慢教好她,把她引上正途。现在看来,我真是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她骨子里的东西了。她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是什么样的人,根本没办法改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好啦,伯母,别难过了好不好?”乔晶晶拿出纸巾,轻轻擦去付闻樱眼角的泪水,“不要为了这样的人难过,真的不值得。您为她难受,她可不会为您难受半分,说不定还在外面开开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呢。我们不值得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感情。”
“是啊,还好有你在身边陪我。”付闻樱紧紧握住乔晶晶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里的失落和痛苦减轻了不少。有这么个懂事贴心的女孩子在身边,也算是一种慰藉。
“不只是我啊,宴臣和伯父也会一直陪您的。”乔晶晶笑着说,“只是我现在在休年假,比较清闲,他们还要忙集团的事,实在走不开,所以现在才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陪您。等我假期结束去忙工作了,他们肯定会安排好工作,抽时间来陪您的。您放心,您不是一个人。”
付闻樱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看着乔晶晶,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孩子真是越看越顺眼:“晶晶啊,过年的时候,来我家拜年好不好?让你伯父也好好谢谢你。他一直念叨着你呢,说你这孩子懂事又能干。”
“好啊!”乔晶晶眼睛一亮,开心地答应道,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反正我年假够长,到时候我一定早早地来给您和伯父拜年,顺便还要找您要大大的压岁钱呢!”
“没问题,到时候一定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让你这个小财迷新年有的赚!”付闻樱被乔晶晶逗得哈哈大笑,之前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哇,那太好了!伯母对我真的好好!”乔晶晶也跟着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病房里的气氛终于重新变得温馨而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