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接力控制

穿过学院大门时，夕阳正从西边的树梢上往下滑，把木栅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操场上静悄悄的，显然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大师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背依旧挺得笔直。方梨跟在老师身后，和去时一样隔了半步的距离，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她左肩袖口那道被风刃擦破的口子还没来得及缝补，衣摆上沾着几片干碎的草叶，整个人却比清晨出发时松快了一大截。

第三魂环的气息还在她身上缓缓流转，青紫色的光芒偶尔从袖口透出来，像是刚学会收敛翅膀的雏鸟，时不时露出一点漂亮的翎羽。唐三走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一路上他已经看她好几次了——看她低头摆弄掌心里那团青紫色的风缚光晕，看她的马尾在夕阳里晃来晃去，看她回头跟大师说话时侧脸上那一点还没完全收起来的兴奋。

他的心跳从树林里就没完全平复下来。

以前他总给自己找理由。她受伤没好全，需要人盯着；她的魂环没着落，需要人操心；她刚哭过，需要人陪。那些理由每一个都是真的，但每一个都不是全部。他只是想看她。看她发梢上沾的那一小片碎草屑，看她耳尖在夕阳里微微透光，看她回头跟大师说话时梨涡一闪。以前他看她的站位，看她的走位，看她有没有受伤。现在他还是看，但看的角度变了——不是从指挥官的角度，是从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角度，想到这里唐三心跳漏了半拍。

三个人穿过操场，正要往宿舍方向走，迎面碰上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的小舞。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碗用纱布盖着的饭菜，显然是给留的晚饭。看到他们三个，小舞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过来。

“小梨！”小舞一把挽住方梨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魂环呢？拿到了？”

方梨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团淡青色的风压在她掌心旋转，周围几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靠近她手掌三尺范围内骤然变慢，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住，缓缓飘落。小舞伸手戳了戳那团光晕，手指穿过光圈时动作明显变慢，她惊讶地挑了下眉：“风缚？控制型的！太好了，以后你跟三哥打配合，一个缠一个绑，敌人连动都动不了。”

方梨收回手，小脸上带还有因为兴奋带有的红晕，唐三正低头接过小舞手里的竹篮，掀开纱布看了看，：“你们没吃晚饭？”

“等你们回来一起嘛，”小舞挽着方梨往食堂方向走，回头冲唐三扮了个鬼脸，“老师说你们天黑之前肯定能赶回来，我们就干脆把饭留着了。今天训练量好大，戴老大现在还趴着呢。”

大师从后面走上来，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吃饭”，便率先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灯火通明。戴沐白趴在桌上做苦力状，奥斯卡靠在他旁边揉腿，马红俊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宁荣荣和朱竹清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大师领着三人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小梨！”宁荣荣第一个站起来，“魂环拿到了？”

方梨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舞已经替她宣布了：“风缚，控制型。以后咱们队的控制链有接力了。”

戴沐白从桌子上支起身，对方梨比了个大拇指。奥斯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梨，马红俊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厉害”。朱竹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半寸——那意思是，坐这里。

方梨被众人围着，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同时看着，但和之前在星斗大森林里被夸时低下头绞衣摆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她没有低头，只是弯了弯嘴角，梨涡在灯光下浅浅一旋。

那一笑，食堂里的灯火都似乎柔和了几分。她的眼睛清澈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梨涡陷下去的位置刚刚好，不深不浅，像是上天特意量过的——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太淡。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偏偏自己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跟宁荣荣解释风缚的使用距离和持续时间，语气一本正经，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范围。

可她越认真，那对梨涡就越招人。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两个浅浅的旋照得格外分明，像是有人拿指尖在奶油上轻轻按了两下，软得让人想伸手指去戳。

宁荣荣看着方梨一本正经比划风缚范围的样子，忽然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方梨一愣，比划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茫然地转过头：“荣荣？”

“小梨，”宁荣荣收回手，语气严肃，“你以后跟人讲战术的时候，不要笑。”

“为什么？”方梨眨了眨眼。

“因为你一笑，别人就光顾着看你，谁还听得进去你在说什么。”

方梨的耳尖唰地红了。她下意识想低头，但又觉得低头等于认输，于是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我没有笑，我在认真说。”宁荣荣看着她那副明明害羞得耳朵都快烧着了还在努力维持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小舞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小梨你太可爱了！”奥斯卡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连朱竹清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方梨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转头想找个援军。她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他就坐在她斜对面，正在喝粥，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不是那种听了笑话之后的大笑，是更深的东西——是那种看着一件很珍贵的事物、舍不得移开目光的笑。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但他的耳朵尖，红得比她还厉害。

“三哥，你也笑我。”方梨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会用的、带着一点嗔怪的撒娇，尾音微微上扬，软得像是被风吹弯的柳梢。

唐三把粥碗放下，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声音压得很低：“没笑你。”

“那你耳朵红什么。”

唐三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食堂里其他人还在笑闹，宁荣荣和小舞在争论“小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多可爱”这个严肃议题，马红俊趁乱多拿了两个馒头，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唐三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方梨的眼睛。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斑，她的梨涡还没完全收回去，颊边还留着那一点浅浅的旋。她刚才那句“你也可爱”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确认过的事实。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但她知道别人有多可爱，而且她会告诉你——认认真真地告诉你，不掺任何虚假。

“小梨。”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风缚的最佳触发距离，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方梨眼睛一亮，立刻重新比划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弧线，认认真真地讲她的战术。唐三听着，目光落在她比划的手指上，又移到她说话时偶尔闪一下的梨涡上。她讲得一本正经，他听得一本正经。桌面上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手指在桌面上搁着，没有动。但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个距离缩短一截，又硬生生停住了。

“听清了。”他说。

方梨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她喝粥的时候也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吹凉，嘴唇碰到碗沿时睫毛会轻轻颤一下。唐三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粥碗。粥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胸口还是热乎乎的。刚才她那句带着嗔怪的“三哥你也笑我”还在他脑子里转，尾音上扬的弧度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挠在他心口。他喝了一口粥，把嘴角压了压，但压不住。

可爱。她确实可爱。可爱到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就被她一眼看穿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