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在群山之间穿行了整个上午。
沈鹿溪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SUV没有再出现,但她知道它就在后面的某个地方,也许是拐过了她没注意到的岔路,也许是停在了某个山体的阴影里。那部手机还躺在仪表盘上,屏幕朝下,像一个睡着了的眼睛。
“前面有岔路。”苏晚指着挡风玻璃前方。
沈鹿溪减速,把车停在了两条山路的交汇处。左边是一条碎石路,顺着山脊线往东南方向延伸,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山体深处,路面上没有车辙,只有一些零星的脚印。她跳下车,蹲在两条路的交叉口看了一会儿。左边的车辙印很深,轮胎花纹清晰,是SUV的轮胎。右边的脚印已经被风沙部分掩埋,看不清数量,但从步幅判断,不止一个人。
“走哪边?”苏晚站在她身后。
沈鹿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部手机从仪表盘上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相册。在最后面,她找到了一张之前没注意到的照片,拍的是一个路牌,绿色的,上面写着“三号防火物资储备库 → 3km”。路牌下面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白色喷漆画的箭头,箭头的方向和路牌相反,指向这条土路的深处。
“他们知道三号入口。”沈鹿溪把照片放大,箭头旁边的地面上还有一行小字,模糊不清,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备用撤离通道。”
“核心实验区除了焊死的铁门,还有另一个出口。”沈鹿溪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那个从里面焊死铁门的人,不是留下来等死的。他从备用通道走了。”
苏晚看着那条没有车辙的土路,沉默了几秒。“那辆SUV不是来找我们的。他们是来找那个备用通道的。”
沈鹿溪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房车,发动引擎,挂上了一档。车轮碾过碎石,朝右边的土路拐了过去。房车从岔路口消失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条有车辙印的碎石路,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像一条张着嘴等待猎物的蛇。
土路比碎石路更难走。路面不是石头,是被风化的页岩,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像一本被水泡烂了又晒干的书。车轮碾上去,页岩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沈鹿溪把车速降到了五公里每小时,房车在土路上缓缓爬行,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土路在一处山壁前消失了。
不是那种逐渐变窄、慢慢消失的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路面在这里突然终止,前面是一面垂直的岩壁,岩壁上有一个不规则的黑洞,洞口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沈鹿溪熄了火,跳下车,走到洞口边往里看。手电光照进去,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是平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平坦,是被人用工具平整过的。地面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脚印的方向是往里的。
“要进去吗?”苏晚站在她旁边,血月弯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沈鹿溪从背后抽出山海间,又从背后把霜天清月转到身前挂在腰间。两把武器,一把近战,一把范围攻击,再加上贪魔体的五秒无敌和心无旁骛的加速,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
“陆沉,林浅,你们留在车上。”沈鹿溪转过身,看着后座两个人,“车门锁好,别熄火。我们半小时之内不出来,你们就往南走,不用等。”
林浅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陆沉按住了手。陆沉看着沈鹿溪,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鹿溪转过身,侧着身子挤进了洞口。苏晚跟在她后面,手电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走,高度也不到两米。沈鹿溪猫着腰往前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突然变宽了。她直起身,手电光往四周扫了一圈,这是一个天然溶洞,不大,大概三四间房的样子。溶洞的顶部有钟乳石,但已经断了,断口处是新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断的。
溶洞的地面上有更多的脚印。不是一两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有多少。脚印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指向溶洞另一头的一个出口。
沈鹿溪朝那个出口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闻到了气味。不是之前在地下仓库里那种腐臭,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刺鼻的、像什么东西烧焦了的气味。她加快脚步,从出口挤了出去,手电光往前一照,
她停住了。
这是一个更大的溶洞,大到手电光照不到对面的岩壁。溶洞的中央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些东西,折叠桌椅、行军床、空油桶、食品包装袋、矿泉水瓶。一个营地。一个有人刚刚离开不久的营地。
苏晚从她身后挤出来,手电光扫过那些遗留下来的物品,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这里待过,至少待了一两天。”
沈鹿溪走到折叠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岭南山脉的地形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她凑近看了一眼,是人防工程一号入口。旁边用蓝笔画了另一个圈,位置是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两个圈之间用一条红线连接,红线上画了几个箭头。
苏晚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他们从一号入口进来的,然后走到了这里。”
沈鹿溪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叠好,塞进背包。她在营地里又转了一圈,找到了几样有用的东西,半箱没开过的矿泉水、两盒军用口粮、一盒子弹。没有枪,只有子弹。子弹的口径她不认识,但她把子弹收进了背包,也许以后能用上。
溶洞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出口。沈鹿溪走到出口旁边,手电光照进去,是一条向上倾斜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线微弱的光,不是手电光,是阳光。天光。这条通道通向外面。
她正要迈步进去,苏晚拉住了她的手臂。
“听。”苏晚说。
沈鹿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从通道深处传来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什么大型动物在喘息的声音。和之前在通风井里听到的嗡鸣声不同,这个声音更近、更真实、更有肉感。
不是机械。是活的东西。
沈鹿溪把山海间从背后抽出来,剑尖指向通道的黑暗深处。苏晚把血月弯刀举到身前,黑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通道里走,脚步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大概三十米,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沈鹿溪把手电光往前一照,
她看到了那辆黑色SUV里的人在找什么。
不是东西。是人。
一个人靠坐在通道尽头的岩壁上,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汗渍,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半睁着,浑浊无光,但还在动。他还活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右手捂着腹部,手指缝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往外渗,不是新的血,是旧的,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裂开,一点一点地渗。
那个喘息声就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呻吟,不是呼救,是一种无意识的、身体本能的、在极度脱水状态下才会发出的声音。
沈鹿溪蹲下来,把矿泉水瓶拧开,凑到他嘴边。
水从他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在干涸的血迹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又动了一下,又咽下去了。
喝了大概半瓶水之后,他的眼睛有了焦距。他看着沈鹿溪,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沈鹿溪听到了。
“他们......从备用通道......进去了......”
他说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谁?”沈鹿溪问。
白大褂的手从腹部抬起来,颤抖着指向通道更深处。沈鹿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手电光照在通道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一扇半开的、不锈钢的、和核心实验区一模一样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种光。惨淡的、灰绿色的、像老式电视机待机时的荧光。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白大褂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挤出来的,“他拿到了三级权限卡......他进了核心实验区......他要打开......”
“打开什么?”
白大褂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瞳孔里映出手电筒的光,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攥着黑色文件夹的手松开了。文件夹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摊开。沈鹿溪手电光照在摊开的页面上,那是一份文件,打印的,标题是“岭山地下实验室—核心实验区—高危样本存储清单”。
清单的最下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大字,字迹潦草疯狂,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要打开三号保险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