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青玄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意识像一片漂浮在水面的枯叶,随着波浪起起伏伏,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是通过触觉,而是通过某种更模糊的、像遥感一样的方式——他知道自己被人抱在怀里,那个人在奔跑,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那个怀抱很紧,紧到他的骨头被勒得生疼,可他没有力气挣开,也不想挣开。
那个人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咚、咚、咚、咚。
像擂鼓,像奔马,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青玄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想,师尊的心跳怎么会这么快?师尊可是渡劫期大圆满的修士,八百年的修为,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怎么会心跳这么快?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昏倒了,所以师尊在害怕?
青玄想告诉师尊他没事,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可他的嘴张不开,声音发不出,只能任由那阵黑暗继续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是床。客栈的那张床。他闻到了被褥上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松雪冷香。
师尊的味道。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那只手的主人试图将灵力渡入他的体内,可灵力刚一进入他的经脉,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玄能感觉到师尊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像是在寻找什么——寻找那些断裂的东西,试图将它们重新接续起来。可那些东西碎得太厉害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散落在经脉的每一个角落,怎么都拼不回去。
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喘息。
不是痛苦,是恐惧。
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你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忽然又得到了一样珍贵的东西、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再次从指缝中溜走时的绝望。
青玄想哭,可是他没有眼泪。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连流泪都做不到。
有人把他的身体扶了起来,让他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后背贴上了两只手掌,掌心滚烫,像两块烧红的铁。灵力如潮水般从后背涌入,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霸道,像一条愤怒的巨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将那些断裂的经脉一条一条地重新连接起来。
疼。
很疼。
比他在秘境中被魔物追赶时还疼,比他在练功台上灵力暴走时还疼。那些断裂的经脉像一根根断掉的琴弦,师尊的灵力像一双笨拙的手,试图将它们一根一根地接回去,可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青玄在黑暗中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可那双手没有停。它继续接,一根接一根,不管青玄有多疼,不管自己的灵力消耗得有多快。它在和时间赛跑,和死神赛跑,和一切想要带走青玄的力量赛跑。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减轻了一些。那些断裂的经脉被一根一根地接了回去,虽然接得粗糙、接得仓促,但至少不再让灵力外泄了。青玄的体内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火种,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没有灭。
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呼气。
像是有人在水下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是呢喃。低沉的、含混的、像梦呓一样的呢喃,从头顶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师尊口中听到过的情绪——脆弱。
“穆青玄……”
“你不能死。”
“我不允许你死。”
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地钉进青玄的心里。
“你听到没有?”
“你是我等了八百年的人。”
“你不能死。”
等。
等了八百年。
青玄的意识在黑暗中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八百年前,师尊还没有出生。不,八百年前师尊已经出生了,但那时的师尊才……青玄的脑子不够用了,他算不清楚这个时间。可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等了八百年的“人”,是等了八百年的“那个人”。
师尊在等他。
在他出生之前,在他捡到雪吟笛之前,在他踏上玄天宗之前,师尊就已经在等他了。
青玄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那滴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最后滴在了那只握着他的手上。
那只手猛地一颤。
然后,它握得更紧了。
青玄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他太累了,累到连思考都做不到。他只记得最后一件事情——师尊在等他。师尊已经等了他八百年。所以他不能死。他不能让师尊继续等下去。
他要在下一次睁眼的时候,看到师尊的脸。
一定。
黑暗再次将他吞没,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冰冷的、空洞的。它变成了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母亲的子宫一样的东西,将他包裹其中,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说:睡吧,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能见到他了。
青玄安心地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青玄对时间已经失去了感知。他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像一颗沉在河底的鹅卵石,任由时光从身上流过。
直到一缕光从黑暗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那光很弱,很细,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意识。
青玄认出了那缕光的味道。
松雪冷香。
是师尊。
那缕光在他身边绕了一圈,然后开始缓缓地牵引他,像一只手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步一步地将他从黑暗深处带向光亮的地方。
青玄顺着那缕光的牵引,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浮。
黑暗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光亮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近。他开始听到声音了——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遥远的呢喃,而是近在咫尺的、清晰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青玄。”
“青玄,醒来。”
“该醒了。”
是师尊的声音。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请求。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伸出手,对落在崖底的人说:抓住我。
青玄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