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第一次开直播，是因为交不起房租。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是平台签约主播，粉丝量排全站前三，每场直播观看人数不下六位数。但他的银行卡余额确实只剩三位数。钱去哪了？不知道。反正不是花在吃上，也不是花在穿上。格瑞上次看他穿着起球的卫衣开播，沉默片刻，第二天匿名寄了一箱衣服到他家门口。金以为是平台发的福利，拆开看了一眼，全是黑色短袖，尺码分毫不差。
今晚的直播主题是“挑战做炸酱面”。金把手机架在厨房灶台旁边，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砧板上的黄瓜被他切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最大的那块差点滚到地上。
弹幕疯了一样地刷。
“主播你围裙穿反了。”
“黄瓜不是这么切的——算了你开心就好。”
“赌五毛这碗面最后会出现在垃圾桶里。”
金把黄瓜碎拢到碗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蓝色的瞳孔在直播灯下格外亮，几缕没梳好的碎发翘在头顶，配上那条穿反的围裙——弹幕忽然从“嘲笑主播厨艺”变成了一片狼嚎。
“救命他笑了。”
“这个笑犯规。”
“老公。”
然后一条弹幕飘过去，字体颜色是深蓝的，因为发弹幕的人用的是平台最高级别的VIP账号：“笨蛋。火没关。”
ID：格瑞。
金回头一看，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得冒烟了。他手忙脚乱地关火，锅铲差点掉进油锅里，弹幕笑成一片。格瑞又发了一条：“别做了。给你点了外卖。十分钟到。”金还没来得及念出口，弹幕已经疯了。
“？？？？”
“格瑞大佬你又来了”
“主播的饭不是饭，是狗粮”
“格瑞大佬今天也稳定发挥”
金把锅铲放下，对着镜头认真地说：“格瑞，外卖多少钱？我还你。”
格瑞没有再发弹幕。但十秒后，金的手机响了——不是外卖员，是平台打赏提醒。“用户‘格瑞’打赏了‘星际战舰’×1。”一艘星际战舰是平台最贵的礼物，折合人民币可以交三个月房租。金盯着那条打赏提示，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让弹幕彻底裂开的话：“格瑞，你上次不是说你不再送这个了吗——你说这个太贵了。”
格瑞的弹幕缓缓飘过：“上次是上周。这周是这周。”
弹幕彻底疯了。金的炸酱面最后还是做出来了，卖相不太好看，但他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酱。弹幕又开始刷“可爱想养”，然后另一条弹幕飘过去，ID是雷狮。
“主播，你嘴角有酱。”
金伸手去擦，擦错了方向。雷狮又发了一条：“左边。不是右边。”金又擦了一次，还是没擦对。雷狮发了第三条弹幕，字号调到了最大：“左边嘴角。往上一点。你的左边。”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雷狮大佬是不是一直在看？”
“废话，他都精准到左边嘴角了。”
“这就是金粉的专业素养。”
“不对吧雷狮大佬上次不是说要收购这个平台吗？？收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金直播？？”
雷狮没有回应这些弹幕。他只是在金终于擦对了位置之后，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弹幕：“乖了。”
然后打赏提示弹出来：“用户‘雷狮’打赏了‘星际战舰’×5。”金差点被嘴里的面条呛到。弹幕一片问号。雷狮的打赏附言只有一行字：“做顿饭都这么笨。下次来我家，我给你做。”金还没念完这条附言，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快把画面淹没了。
“？？？来我家？？？”
“不是，雷狮大佬你会做饭？？？”
“重点是他邀请主播去他家！！！”
“这不是打赏，这是彩礼。”
然后另一条弹幕出现了。ID：King。字体颜色是深灰的，没有任何特效。内容只有一行字：“平台有规定，主播不得在直播期间接受私人邀约。请各位用户遵守社区规范。”
弹幕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了更猛烈的刷屏。
“……这是谁？”
“King。平台联合创始人之一。”
“？？？创始人？？来看金直播？？？”
“他说的是规定。但他为什么会在金的直播间。”
King没有再发弹幕。但三十秒后，金的私信亮了一下，发件人：King。内容只有一行字：“外卖到了。格瑞点的是炸酱面。下次别自己做——火没关很危险。”
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自己做的炸酱面，又看了看外卖袋里那份还冒热气的、格瑞点的炸酱面，忽然觉得今晚的直播好像不止是直播。
第二天，金直播打游戏。他不擅长任何竞技类游戏，但他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弹幕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放“主播你负责笑就行不用赢”。但今天弹幕的画风不太一样。因为另一个平台的顶流主播跑来了。不是来连麦，是直接进了金的游戏房间。ID：嘉德罗斯。
“渣渣，你走位太烂了。”嘉德罗斯的声音从直播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和一点金不太懂的情绪，“格瑞没教过你？”
“格瑞说我刚玩，先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跟我双排。我带你。”
“我是主机，他是客机。”格瑞的声音忽然从另一个频道切进来。
“那更好，两个一起打。”嘉德罗斯的语气变得更兴奋了。
弹幕已经开始押注谁会赢。金默默点了匹配。那局游戏打了四十分钟。打到一半的时候，金的角色被对面三个人围殴，嘉德罗斯从天而降，一套连招把三个人全收了，然后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让弹幕彻底疯狂的台词：“这个渣渣只有我能杀。你们不配。”
弹幕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弱弱地说：“……这是告白吗？”
“天榜第一的告白方式是不是有点粗暴。”
“他说‘只有我能杀’……这不是告白，这是宣誓主权……”
“等等你们发现没有，格瑞大佬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
格瑞确实没说话。但他的角色在一分钟后冲进人堆里把嘉德罗斯的角色砍了。嘉德罗斯在语音里骂了一句脏话，格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手滑。”
那天晚上，粉丝剪了一个长达十二分钟的CP向视频，标题叫“双狼争金”，播放量三天破了百万。金被粉丝艾特去看，看完之后在评论区回复：“他们只是在打游戏。”粉丝在他评论下面疯狂回复：“主播你不要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主播你醒醒，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追你除了你。”“可怜的主播还在认真打游戏，他的两个宿敌已经在直播间打了一年的架了。”
平台年度盛典定在周六晚上。所有当红主播都要出席，走红毯，签名，领奖，合影。金是第一次参加线下活动。他以前从来不参加——不是不想，是没人通知他。后来他才知道，他的邀请函被格瑞扣下了。不是藏起来，是格瑞帮他拒了。理由是“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年是金自己申请的，因为他再不去就要被粉丝怀疑“主播其实是AI”了。
红毯环节金走得很快。他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袖口挽到手肘，金发在聚光灯下亮得晃眼。主持人还没念完他的介绍词，弹幕墙已经炸了——不是线上的，是红毯现场那块巨大的实时弹幕屏。
“啊啊啊啊啊啊他穿白衬衫！！！”
“金发蓝眼白衬衫，这是人吗这是童话王子！！！”
“主播你为什么走这么快走慢一点让我们多看几秒——”
金走到签名墙前，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圆，和他在直播间里用鼠标写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体一模一样。他转过身朝镜头笑了一下，弹幕又疯了。
颁奖环节金拿了一个“年度人气主播”奖。奖杯是水晶的，很沉，他接过奖杯的时候差点没拿稳，用两只手捧住。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被可爱到之后忍不住发出来的短促轻笑。金顺着声音看过去，没找到人。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黑发男人，正在鼓掌。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拍得很稳。
King那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在台下的时候手里还在翻文件夹，好像这个年度盛典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普通的学生会例会。但当金捧着奖杯差点没拿稳的时候，他翻文件夹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台下的灯光太暗，没有人注意到。
盛典结束后有after party。金被工作人员领到宴会厅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已经站了一圈人。格瑞靠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不是酒，是牛奶。服务生显然认识他，每次他来吧台都会自动从冰箱里拿出那盒他自带的牛奶。雷狮坐在沙发上，卡米尔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嘉德罗斯靠在另一侧吧台上，右脸的星星胎记在宴会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雷德在他旁边努力够一盘甜点，祖玛面无表情地喝着一杯果汁。
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不到一秒。但卡米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宴会厅内所有人对金的注视时长均超过平均值。King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红酒。他今晚在颁奖时鼓掌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快或慢，是太稳了。别人鼓三下停一下再鼓三下，他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好像不是在鼓掌，是在计时。计时金说了几次“谢谢”，几次看向台下，几次差点把奖杯掉地上。
金还没走到吧台，另一个人先到了。安迷修穿着风纪委员的正式制服——不是学生会的，是他自己为年度盛典专门准备的一套深蓝色礼服，袖口绣着极细的金边。他是平台的社区管理员代表，负责维持盛典现场的秩序。他走到金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杯温水。“金，你今晚在台上差点绊了一下——脚踝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就是没看到那根线。”
“那就好。”安迷修把温水放在金手里，“温度刚好。请用。”
金接过水杯的那一刻，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抹飞速接近的粉红色。艾比从安迷修身后蹦出来，马尾辫甩得老高，差点打到旁边的埃米。她今晚穿了一条带亮片的短裙，整个人像一颗会移动的闪光弹。她一把抓住金的手臂，声音尖得让旁边正在喝酒的几个主播同时转过头来。
“金同学！！你今晚穿白衬衫走红毯的样子就是白马王子本王子！！比上次在学校走廊上还帅！！上次你只是路过，这次你在红毯上停了整整四十秒——我数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埃米在后面小声嘀咕。
“因为我要发朋友圈！”
安迷修把艾比往后拉了一步，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艾比，不要打扰金休息。他刚颁完奖。”
“我没有打扰！我在赞美！”艾比还在蹦跶，“金同学你什么时候再穿白衬衫？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我？我把你的直播回放剪了个白衬衫合集，播放量已经——”
“姐！这个不用说！”埃米终于鼓起勇气捂住了她的嘴。
金笑了一声，说下次直播穿蓝色。艾比立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安迷修默默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创可贴，这次是防水型的，放在金手边的吧台上。“备用。”他说，然后转身继续维持秩序去了。
金在吧台边站定，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安迷修给的温水，格瑞已经把牛奶推到他手边。雷狮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嘉德罗斯把一盘甜点往他面前一推。金看着这群在弹幕里互相嘲讽、在线下盛典上各占一个角落、但此刻同时看向他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某个周一下午的食堂——只不过今天没有咖喱，牛奶是从吧台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是平台赞助的。但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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