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King提前一天给金发了消息。不是群发的学生会通知,是一条单独发送的文字,措辞简洁得像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开头:明天下午两点,辰星家宅邸议事厅。甲父主持,乙母列席。银的最终裁决。你可以来。
金看着终端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King从来不用感叹号,不用表情,不用任何多余的标点。但“你可以来”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破例——辰星家的家族会议从不对外人开放,连旁系亲属都不行。King给他开了门。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金站在辰星家宅邸门口。傀站在他身后一步半的距离,手里什么都没拿——进辰星家他不能带任何东西,包括旧课本。他今天是作为金的“陪同人员”来的,King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可以带傀。金不知道King为什么特意允许傀进场。也许是因为King知道傀什么都知道。也许是因为King怕金一个人站在四个辰星家少爷中间会扛不住。
宅邸的管家在门口等候,把他们领进议事厅。金上次来辰星家是认亲晚宴,那天宴客厅里灯火通明,银杏叶在窗外落了满地。这次不一样。议事厅在宅邸二楼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长方形房间,墙壁上嵌着深色木制护墙板,正中一张长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桌上没有食物,没有鲜花,没有晚宴上那些精致的银质烛台。只有一排文件夹、一支钢笔、和四杯没有动过的茶。
甲父坐在长桌主位。他的西装扣得整整齐齐,和晚宴上一样威严,但眼神比那天更沉。晚宴上他端着酒杯和金说话时,眉宇间还有几分松弛的笑意,现在那点笑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商人本能磨出来的冷静——他要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容任何人打断。乙母坐在他旁边,深紫色礼服换成了一套更素净的套装,姿态依然优雅,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她看着桌面上那排文件夹,像是在看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算术题。
King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个位置。铂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Gold坐在右侧,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银的位置在长桌最末端,离甲父最远,离门口最近——那个位置没有茶杯,没有文件夹,没有椅子扶手,只是一把最普通的折叠椅,像是临时从储藏室里搬出来的。金知道那把椅子意味着什么:坐在那里的人不需要扶手,因为他不需要待太久。
银已经在了。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的坐姿很散漫,往后靠着椅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他惯常的嘲讽和冷淡——好像他不是来接受裁决,只是路过顺便听两句。但金看到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攥得很紧。糖纸。那张焦糖海盐味的糖纸。
甲父抬眼看了金一眼,眉头微皱。“King,家族会议不对外开放。这位是——F班的金同学?”
“是我邀请的。”King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他看着甲父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学生会例会上陈述一项议程,“金同学是银的帮扶项目负责人。学生会档案里有备案。”铂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用杯盖拨开茶叶,什么都没说。
甲父沉默了片刻。他显然不认可这个理由,但他没有把金赶出去——不是因为档案里有备案,而是因为King说“是我邀请的”。King从不以个人名义邀请任何人参加任何事。他开了口,甲父不能驳。金在长桌中段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没有坐在银旁边——不是不想,是那把折叠椅旁边没有多余的空位。但他坐下的时候银的余光扫了他一眼,极快地,像是确认了一下他还在。
甲父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今天召集各位,议题只有一个——银的去留。辰星集团旗下南方分公司需要一个新的行政总监,薪资和职位不会亏待。条件只有两个:第一,从即日起不再使用‘辰星’这个姓;第二,搬出辰星家宅邸,搬到公司安排的公寓。作为补偿,家族会一次性支付五年的生活费。”
议事厅安静了整整十秒。
“这是裁决,还是施舍?”银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他靠在折叠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爸,你连‘驱逐’两个字都不敢说?南方分公司——那家公司去年财报亏损,行政总监的职位空缺了半年没人接。你给我这个位置,是因为没人愿意去。你付我五年生活费,是封口费。让我不要对外说,辰星家曾经把一个不是亲生儿子的人当亲生儿子养了十六年。”
甲父的钢笔在文件夹上划出一道很深的划痕。“你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银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冷笑收了一点,但语气更轻了,“分寸就是——你们把我写进族谱的时候没有分寸。你们让我叫了十六年‘父亲’的时候没有分寸。现在告诉我分寸?”
Gold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闷响。“爸,银没有做任何事。他没有陷害我,没有泄露试题,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辰星家的事——你为什么要赶他走?”
甲父看着Gold。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Gold,这不是针对银个人。辰星集团的继承人必须是辰星家的血脉。银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个错误。”
“错误。”银把这个词也嚼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他的手指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桌面上握成拳头,“那Gold被认回来之前,我坐在这个‘错误’的位置上,替你打理了多少辰星家的烂摊子?你忘了去年董事会差点被雷王星架空,谁替你连夜查的资料?”
甲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King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音量不大,但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被钉进桌面的钉子:“父亲。银是辰星家的人。这不是血缘的定义,是契约的定义。辰星家这份契约上写的是‘辰星家四子,命定各守一方’——不是三子。缺了银,契约不完整。”
甲父猛地转过头,盯着自己的长子:“King,不要在这种场合——”
“契约在我手里。”King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您在我六岁那年,把这间议事厅的钥匙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你是下一代守书人。契约在档案室第三个柜子最上层。不要碰书。但可以看。’”甲父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有料到King会在家族会议上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念出来。
铂把茶杯放下了。“父亲,我也不太想让他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温柔到几乎不像在反对甲父,只是在分享一点个人的小想法,“银的饭量很小,但每次晚宴他都坐在最角落。那个位置离空调太远,冬天冷夏天热。您给他安排南方分公司,那边的夏天比这里更热。银不喜欢夏天——他不是跟您说过么。”
银皱了一下眉头:“我没说过不喜欢夏天。”
铂对他笑了一下:“你说过。上次在饭桌上你说‘夏天太长了’。只有不喜欢夏天的人才会说夏天长。”
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Gold还站着。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爸。银不走。如果他走——我也走。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家里。银来了以后我才觉得这个家没那么冷。”
乙母忽然开口了。这是她从会议开始以来第一次说话。她的声音和铂很像,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银的校服还挂在二楼他房间的衣柜里。他自己的房间。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没有人动过。辰星家给他的房间,辰星家给他的姓——既然给了,就别收回。老爷,您当年把Gold从孤儿院接回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您说,家不是靠姓撑起来的,是靠人。今天我把这句话还给您。”
甲父一言不发。银坐在折叠椅上没有动。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一直握在口袋里的手。左手还攥着那张焦糖海盐味的糖纸。他慢慢松开了手指。糖纸被他攥了太久,折痕深得像用刀划出来的。
金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银的椅子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银的椅子扶手上放了一样东西。不是糖,不是纸条,不是信。是那只怀表。他在旧校舍三楼找到的、秋留给他的、表针早已停了的怀表。表盖上有一道划痕,是他小时候不小心在桌角磕的。秋留给他。他留给银。
“这不是辰星家的东西。”金说,很平,“这是登格鲁科技的。我姐姐的遗物。表针早就不走了,但我一直带在身边。你今晚会走很长的路——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带着它。天快黑了。”
银低头看着那只怀表。表盖上的划痕在议事厅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把怀表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开始发抖。然后他把表盖打开,看着里面那根停了不知多久的表针。
“这表针不走。”银说。
“会走的。只是需要新的电池。表的机芯没坏。它只是很久没人碰了。”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银能听见。
银把表盖合上。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甲父看着这一幕。看着银手里的怀表,看着金站在银旁边,看着King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看着铂杯里凉透的红茶,看着Gold攥得发白的拳头。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先到这里。各位的发言我都听到了。银的裁决——三天后公布。”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的话:“King,契约的事,下来单独跟我说。还有你刚才说的那句——‘缺了银,契约不完整。’你最好是真的有证据。”
甲父推门而出。乙母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银一眼。只是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不是审视,是母亲看孩子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折叠椅上的心疼。
议事厅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银把怀表放在桌上。打开表盖,看着里面那根静止的指针。所有的指针都静止,除了放在最里面的那只秒针——还差一格到午夜的那根,正微微地跳动着。一格,一格。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它一直在走。
金没有问银去南方分公司的事。他只是站起来,把那只怀表轻轻合上表盖,推回银手里。“三天后,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会在。”
铂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补了一句:“大哥说的‘我们’,包括我。”Gold跟着点头:“还有我。”
King没有说“我们”。他只是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从桌前走到银面前。把那份刚才他一直在翻的文件夹放在银手里。“契约原件在档案室第三个柜子最上层。想看的话随时来拿钥匙。这是我们四个从出生起就被锁进去的东西——现在也该让你看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只是递了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
银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怀表放在胸口的口袋里,站起来,拉开椅子。在跨出门的前一秒,他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我晚饭要吃炸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