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的身份在金心里落了地之后,F班的日常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
不是事情变少了——是金不再天天盯着终端等匿名信息了。发信息的人就坐在他斜后方,灰头发,旧校服,习题册的边角卷得像被啃过。每一条措辞紧张、语气生硬的警告,都是那个人在无数个晚自习的间隙,低头在课本空白处打了十几遍草稿,再一个字一个字输进终端发出去的。
金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食堂的咖喱饭和上周一样咸,但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小岛不在。小岛今天去参加社团活动了,走之前往他桌上扔了一包薯片说“帮我保管”,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刮出了教室。没有人在他耳边念叨“傀同学今天多看了你两次”“傀同学的便当里有和你不一祥的菜”,金觉得这顿饭吃得出奇地清净。
傀坐在他对面。金给他点了一份和自己一样的咖喱饭,推到他面前的时候傀皱了一下眉。金发现傀皱眉的方式和格瑞不一样——格瑞皱眉是纯粹的“我不需要”,傀皱眉是“我不该拿但我拿了你不要生气”。这种区别在食堂日光灯的照射下格外清晰:一个是拒绝,一个是害怕被收回。金想说你吃你的别想太多,但他知道这句话对傀没用。傀的“想太多”不是习惯,是本能——是一个长期吃不饱饭的人看到食物时条件反射的克制。
“吃完了下午有体育课,”金把勺子插进饭里,“F班和A班合并上。你排球行吗?”
“一般。”
“一般就行。反正我也一般。”
傀没有接话,但他吃饭的速度快了一点。金用余光注意到他把咖喱饭里的鸡块留到了最后才吃。不是挑食——是想把最好的部分留到最后。金忽然觉得这顿饭也没那么咸了。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好几个人同时走进来、周围的交谈声忽然压低了半拍的动静。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银站在取餐区前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姿态随意但眼神不随意。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大半圈,在靠窗那张桌子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金没有和他对视。自从体育馆那次对话之后,银再也没有单独来找过他,但金知道这不是因为银放弃“保护”他了——恰恰相反,银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不在公共场合靠近金,不给那个发匿名信息的人(他不知道就是傀)任何把柄,不与辰星家任何人同时出现在金十步之内。
傀也注意到了银。但傀的反应和注意到其他人时没有两样——低头继续吃鸡块,把存在感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金忽然意识到,傀是唯一一个不会劝他“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的人——因为傀自己就是那个警告了他六次“离辰星家远一点”的人。但傀从不在食堂里、不在教室里、不在任何有旁人的场合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把所有的在意都压在那七条匿名信息里了。面对面的时候,他只是傀。F班的转学生,贫困生,金的帮扶对象,吃饭时会把鸡块留到最后。
食堂东侧靠窗的位置空着。金记得那个位置——雷狮上次约他坐的就是那里。今天雷狮不在食堂,但金觉得那张桌子本身就有种“被占用了”的气场,像一块被猛兽标记过的领地。
“明天还坐这儿?”傀忽然开口。金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明天。”傀把勺子放在空盘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这里人少。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金看着傀。灰蓝色的眼睛在食堂日光灯下偏灰更多一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在看桌面上那些被前人洒出来的一点汤汁。但傀选择“人少”的位置,不是为自己——是为金。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你”。不是“我们”。
“你倒是挺会挑位置。”金站起来,端起空盘,“明天再说。先去上体育课。”
傀跟在他身后,隔了一步半的距离。不是并排——不是雷狮那种志在必得的并排。也不是格瑞那种不需要距离的并排。傀的距离是固定的:一步半。刚好够他在金被绊到的时候伸手扶一把,刚好够他在人群把金挤开的瞬间插进去挡住。这种距离感没有侵略性,但有一种奇怪的绝对性——好像他量过,好像他练习过,好像他来圣学院之前就计算好了:一步半,是守护金的最佳距离。
体育课。排球。F班和A班合并上。
体育老师是一个嗓门很大的NPC,吹哨子的频率高到金觉得他把哨子当成脖子上的挂件而不是工具。他让两个班混编组队,金分到的组里有格瑞、一个他不认识的A班女生、和一个在角落里假装自己很矮的NPC男生。傀分到了对面的组,和紫堂幻同队。
紫堂幻站在对面场地的边缘,手里托着排球,表情像是在思考这颗球的物理性质和它对自己眼镜的潜在威胁。他看到金的时候用力挥了挥手,眼镜差点跟着一起飞出去。金也挥了一下手,然后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自己身侧射过来。
格瑞站在他旁边,手臂交叉,没有看对面场地。他看的是傀。
“那个灰头发的,”格瑞开口,“是你们班新来的?”
“嗯。叫傀。转学生。”金把排球从地上捡起来,“你怎么知道他?”
“他上次在食堂坐在你对面。这次也在。”格瑞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金认识他太久了,能从那张面瘫脸上读出潜台词——“两次”。他在提醒金,这个转学生出现的频率太高了。格瑞不是会数次数的人,但关于金的事,他什么都会数。外套送了几次、牛奶推了几杯、迟到几次、发呆几次、身边多了谁少了谁——他不说,但他都记得。
“他是我的帮扶对象。”金把球抛起来试了试手感,“班主任安排的。”
格瑞没有继续问。但他的目光在傀身上又停了一秒才移开。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金不太擅长排球,但格瑞很擅长。格瑞的发球又狠又准,对面接球的人不是被震得后退就是直接得分。金站在网前,主要负责跳起来挡一下、没挡到、回头对格瑞笑一下表示“交给你了”。傀在对面场地,他的打法很奇怪。不是不厉害——是克制。傀好几次有机会扣球,但他看到网对面是金,就收了力道,把球轻轻垫过去。不是放水,是怕球打到金。
金注意到了。体育老师也注意到了,吹着哨子大喊“那位灰头发的同学你倒是用力啊!”。傀点了一下头,然后下一次扣球——对面不是金的时候——把球直接钉在了地上。紫堂幻在旁边鼓掌鼓到一半停下了,因为他忽然发现那颗球落地之后弹起来的高度差点打到自己眼镜。
金没忍住笑了一声。傀在对面场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像是被那声笑烫了一下耳朵。格瑞注意到了这个低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下一发的发球打得更狠了一些。那颗球擦过网沿,落在傀脚边。傀抬头看向格瑞。格瑞已经在网这边等着了,银色碎发被汗水打湿,表情一如既往地没有波动,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看别人时不一样——是评估。是“让我看看你配不配站在他旁边”。
比赛结束之后,金坐在场边喝水。傀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毛巾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任何污渍。
“新的。”傀把毛巾放在金膝盖上,“没用过。”
“……你哪来的钱买毛巾?”
傀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开了。
金攥着那条毛巾,看着傀的背影穿过操场。灰发被汗水打湿,发梢贴在衣领上,校服背后已经被汗浸透了。他记得傀上次饭卡不够用。他记得傀的课本是借的旧版。他记得傀说“没带够钱”时不敢看他的眼睛。但他今天早上给金放了一瓶牛奶和一只面包。现在又给了一条新的毛巾。不是“买多了”“用不完”“顺便”——是新的。没用过。专门给你的。
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膝盖上的触感还没消失,那种被小心翼翼放在上面的力道,像放的不是毛巾,是一个贫穷的转学生能给出的全部真心。
晚上。晚自习后,金在F班教室里整理笔记。傀坐在斜后方,也在写习题。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虫鸣比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还大。
“傀。”
“嗯。”
“你那些信息,”金没有回头,继续抄着笔记,“发之前打了几遍草稿?”
傀的笔停了。“……不记得了。”
“每一条我都留着。”金把笔放下,转过来看着傀,“第一条,泼汤那天。你发的是‘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下次不会是汤。’你说有人对道具动了手脚——那个人,就是你一直提到的‘告诉我金会来’的人,对吗?”
傀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不是学生。我知道他不是。”傀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告诉我很多事情。但他不让我告诉你是谁。”
“为什么?”
“他说还不是时候。说你还没有准备好。”
金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已经猜到了——那个在暗处写NPC的人,那个给King留过字条的人,那个和金一样不属于这本书的人。那个人和傀之间有一条线,而傀夹在那个人和金之间,用自己的方式选了边。选边的方式不是背叛谁,而是早上放牛奶,傍晚给毛巾,把鸡块留到最后吃。
“那个写NPC的人,下一个要写的是雷狮。”金忽然说,“雷狮自己说的。他说‘那个人下一个要写的是我’。你知道这件事吗?”
傀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很细微的裂痕。那层一直挂在脸上的平静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写过太多人了。每写一个,书就变重一点。”傀的声音轻到金几乎以为是虫鸣的错觉,“你的系统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沉默了?”
金的瞳孔骤然收缩。
系统。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系统的事。他没有告诉过小岛、山田、格瑞、紫堂、雷狮——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有系统的,只有辰星家的四个人。现在傀也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系统?”
傀没有回答。他把习题册合上,站起来。走到金面前,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不是新写的——纸页边缘有折痕,有反复摩挲过的毛边,像是被人放在口袋里太久了。
“那个人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看完会懂的。”
金展开纸条。笔迹和那七条匿名信息不一样——那是另一个人的字。比傀的笔迹更旧,更用力,转折处像刀锋划过纸面。
“金。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书里了。去旧校舍三楼左边最后一间教室。那里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秋。”
金攥着纸条站起来。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尖锐的一声响。秋。他的姐姐。那个在他穿进这本书之前就失踪了三年的人。她来过这本书。她在这本书里留下了字条。她在旧校舍三楼给他留了东西。
窗外夜风灌进来,把他手里的纸条吹得微微抖动。傀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把那双灰蓝色眼睛里一直压着的愧疚照得无处可藏。
“你早就知道秋是我姐姐。”
“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傀咬了咬牙,那个词卡在他喉咙里,像一个从来没被允许说出口的秘密,“因为她说,要等你准备好了才能告诉你。”
金把纸条折好,攥在手心。窗外钟楼的指针正在缓缓移向午夜。他想起铂在图书馆说的话,想起King在公开课上讲的“多一行字就多一个变数”,想起那六十七条匿名信息里每一条都不提秋的名字——不是不提,是不敢提。不是怕金知道,是怕金还没准备好。
“走。”金把桌上的课本一把扫进抽屉,“带我去。”
傀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吞没。
“旧校舍三楼左边最后一间教室。我每次去,都会先敲门。因为那是你姐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