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把金叫到了走廊上。
“金同学,”班主任捧着保温杯,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在讲台上念课本时更缓一些,“学生会的优等生帮扶计划,给你安排了一个新同学。刚转来咱们F班,叫傀。你带他熟悉一下学院环境,有什么不懂的你帮着解答一下。”
金接过班主任递来的资料,低头扫了一眼。姓名栏写着“傀”,家庭住址栏空着,父母信息栏空着,只有一行备注:奖学金入学,贫困生补助待批。资料表上的证件照是一张灰扑扑的脸,头发颜色很浅,像是被水洗过太多次褪了色。
“他怎么分到F班?”金问。
“成绩中等。”班主任喝了口茶,“不过这孩子不太说话。你在F班人缘好,多照应一下。”
金把资料夹在课本里,走回教室。小岛正趴在桌上看他刚拿到的资料,眼睛尖得很:“新同学?叫什么名字?帅不帅?”
“傀。我不知道。”金把资料翻过来盖住。小岛没追到答案,哼了一声继续吃薯片。
下午第一节课前,班主任领着一个灰发少年走进了F班教室。
他站在讲台边,校服洗得发白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是灰色的,不是银白,不是金发的褪色——是一种没有光泽的灰,像是被反复翻折过的旧照片里的那一块。发梢偏白,垂在衣领边缘。他抬起眼睛看了一圈教室,那双眼睛是很淡的灰蓝色,光线暗的时候近乎灰色。目光扫过座位,在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金的直觉动了一下。那一秒不是随机停留。是定向。有人指过他,有人教过他——谁是金。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班主任拍了拍傀的肩膀,傀整个人不动,像一块被风吹不到的石头,“叫傀。大家多照顾一下。”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掌声。傀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被班主任安排到靠窗那排最后一排的空位——金的斜后方。他坐下去的动作很轻,不像一个人坐下来,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金翻着课本,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斜后方。傀已经把课本翻开,笔也拿出来了。但那本书是旧版的,封面和现在F班用的教材不一样。是上一届淘汰下来的旧教材。
下午放学后,金走到傀的课桌前。
“走吧。我带你逛一圈。”
傀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课本合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没有太大区别。金想起那种被银爵控制过的傀儡——那些人的关节是僵的,脖子转起来像生锈的齿轮。傀不是那样的。他只是沉默,只是安静,只是把存在感压得太低。不是傀儡。是人。
金带他在学院里走了一圈。食堂、图书馆、体育馆、校医室。傀全程只开口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食堂:“我的卡能在这里用吗?”金说能。第二次是在图书馆门口:“这里借书要多少钱?”金说不用钱,学生卡就能借。
两天后,金注意到傀的饭卡余额不够。
那天午休,金在食堂排队,傀排在他后面大概三个人的距离。排到傀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在刷卡机前站了片刻,然后把餐盘放回去,转身准备走。
“傀。”金叫住他。
傀停下脚步。
“你过来和我一起吃。”金把自己的餐盘端到靠窗的位置,用下巴指了指对面,“坐这儿。”
傀没有动。“我没带够钱。”
“我有。”金把自己饭卡放在桌上,“想吃什么,自己刷。”
傀站在桌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张饭卡,又看着金。食堂的日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校服袖口磨出的线头照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这是金认识他以来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超过五个字的话。
“你和我一个班。”金把筷子掰开,“你不是F班的人吗?F班的人互相帮忙不需要理由。”
傀没有回答。他坐下了。没有用金的卡。金把盘里没动过的鸡块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傀低头看着碗,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那天晚自习,金开始给他补课。准确地说,是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金把椅子搬到他桌子旁边,和他一起对答案。
“你数学不差,”金把他的习题册拿过来翻了翻,“就是做题太慢了。考试的时候时间不够。”
“以前学校教的少。”
“你以前的学校在哪儿?”
傀没有回答。他把习题册拿回来,继续做题。金没有再问。
一周之后的某天早上,金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牛奶和一只面包。面包是食堂最便宜的那种,但保质期还有两天。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签,笔迹是新的,但已经透出一点习惯性的锋利转折——和那六条匿名信息一模一样。
“给你的。不用还钱。”
金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攥着那张便签,回头看向最后一排——傀不在。他没来上早自习。金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和那六条匿名信息放在一起。
晚上,金在旧校舍的拐角处找到他。
“你早上给我放的早饭。”
傀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本旧课本。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在月光下看了金很长一眼。
“你自己饭卡都不够用,”金在他面前蹲下来,“还给我买牛奶?”
“不一样。”傀的声音低了下去,“给你的。不是给我自己的。不一样。”
“那六条信息是你发的。”
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握着旧课本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在月光下突出来,像一排被磨薄的石头。
“为什么警告我?”金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困惑,“你刚转来,你根本不认识我。你在转学之前,就盯上我了。你在帮那个人盯着我。”
“不是盯,”傀打断了他。这是金第一次听到傀提高声音,喉咙发紧,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东西,“是守。”
“守什么?”
“守你。”
旧校舍的穿堂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把傀灰白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几乎被风声吞没的话。
“有人告诉我金会来。会被卷进不该卷的事里。会受伤。”
“谁?”
傀没有说。他站起来,把旧课本夹在腋下,朝宿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你每天给我充饭卡,每天跟我一起吃饭。你不能对一个会害你的人这么好。”
他转过头。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层一直挂在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东西——愧疚。那双眼睛里一直压着的东西,全都是愧疚。
“那些信息——每一条都是。”傀攥紧了手里的课本,旧封面被捏出几道新的折痕,“第一条泼汤之后,有人在道具上动了手脚。第二条你那天去体育馆,King的线人也在。第三条铂跟你说了什么,我听到了一点,怕你信他。第四条那个人在图书馆等你,他不是学生,你不能信他说的预言。第五条雷狮的U盘不能留,雷王星在利用你查辰星家的旧账。第六条,旧校舍平台——异世之客不能共存,那个人想让你走,但你不能走。你走了辰星家的人会疯的。”
金听完,心里数了一下。六条。每一条都对应着他最危险、最迷惑、最需要一个人来提醒的时刻。这个人不是写手,不是穿越者,不是第二个异世之客。这个人就是一个转学生,一个穷得连饭卡都刷不够的转学生,用自己的方式盯了他一路、守了他一路。
“你为什么要守我?”金问。
傀看着月光下那片落满灰尘的走廊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到金几乎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因为那天。班主任说F班的人互相帮忙不需要理由。你是第一个告诉我F班的人会互相帮忙的。”
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傀面前,把他夹在腋下的旧课本抽出来,翻了翻封面——借书章盖了好几个,都是上一届的旧教材。他把课本合上,塞回傀手里。
“明天开始,笔记借你。课本也借你。你数学不差,别再考倒数就行。”
傀看着怀里那本被塞回来的旧课本,没有说话。月光把他灰白的碎发照得发亮,把他袖口磨出的线头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旧校舍的穿堂风里,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终于找到墙角的树。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牛奶不用买了。你饭卡充够自己吃的,我再考虑让你请客。”
傀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但他抱着旧课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节从白色恢复成正常的肤色。金一边走一边把便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七条信息。七张便签。七次他以为自己在被威胁,其实是有人在用唯一会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你看不见我,但我在看着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