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项目启动与实地考察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浅伊诺坐在光里,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两个小时了。
两天。
从那个凌晨五点给怀凝商发完信息到现在,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她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张书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夹——蓝色的“黔南文创生态园项目资料汇编”已经被翻得边角卷起,旁边是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还有几份前任负责人的离职报告复印件。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她手边的马克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还有她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像某种固执的节拍。
她揉了揉太阳穴。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不,不是“糟”,是“诡异”。
文创生态园项目启动于五年前,是浅氏集团响应政府“文旅融合”号召的重点投资。园区占地三百二十亩,位于黔南城西郊,依山傍水,规划分为文创展示区、手作体验区、生态休闲区、餐饮住宿配套区四大板块。初期投资三点二亿,预计三年回本,五年内成为黔南文旅新地标。
现实是:五年过去了,园区年亏损持续扩大,去年净亏损达到一千八百万。游客量从开园第一年的五十万人次,跌到去年的不足八万。园区内商铺空置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这些数字,浅伊诺在接手前就有心理准备。
但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那些藏在数字背后的东西。
她拿起一份用红色荧光笔标注最多的报表——园区运营成本明细。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园区日常维护及绿化养护费用,年度预算八百二十万,实际支出七百九十五万。”
她翻开手机,点开和怀凝商的聊天记录。
昨天下午,她把这份报表拍照发给了他。
怀凝商的回复在半小时后传来,是一段语音。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查了同类规模的文旅园区数据。黔南城东的‘云栖谷’生态园,占地四百亩,年度维护费用在四百到四百五十万之间。你们园区的绿化面积和设施数量,按行业标准测算,合理成本应该在五百万以内。”
浅伊诺当时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三百万的差额。
她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
怀凝商又发来几段分析:“再看这一项——‘园区设备采购及更新’,去年支出六百四十万。我让朋友调了采购合同的部分复印件,同样的游乐设施,你们园区的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还有,这些设备供应商,有三家是去年新注册的公司,注册资本都很低,但接的都是百万级别的单子。”
“浅伊诺,”他的最后一条语音说,声音很沉,“这不是简单的管理不善。这是系统性的问题。成本虚高,采购流程异常,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利益输送。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浅伊诺的脑子里。
她关掉聊天窗口,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那些数字,那些合同编号,那些供应商的名字,在眼前旋转,组合,拼凑出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
有人在这个项目里吸血。
而且吸了不止一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上午九点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庭院里,把那些精心修剪的灌木照得发亮。远处传来园丁修剪枝叶的声音——咔嚓,咔嚓,有节奏的,安稳的,和桌上那些混乱的数字形成刺眼的对比。
手机震动。
她低头,是怀凝商发来的信息:“看完了吗?需要我过来一趟吗?”
浅伊诺想了想,打字:“不用。我准备去园区看看。”
“现在?”
“现在。”
“一个人?”
“一个人。”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住。最后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小心。”
浅伊诺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走回衣帽间,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换上,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很旧了,帆布材质,边角有些磨损。这是她初中时用的书包,后来一直收着。她往里面塞了笔记本、笔、充电宝,还有一部旧手机——没有插卡,只用来拍照。
最后,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她背上包,走出房间。
下楼时,管家正在客厅里插花。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小姐要出门?”
“嗯。”浅伊诺说,“去图书馆查资料,可能晚点回来。”
“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坐地铁。”
管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浅伊诺走出浅家老宅的铁门。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的热度。她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脚步很快。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早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楼房、天空。
四十分钟后,她在城西郊的“文创园站”下车。
走出地铁口,热浪裹挟着灰尘的味道涌过来。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街道宽阔但冷清,两侧多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有些模糊。
文创生态园的指示牌就立在路口——一个褪了色的蓝色牌子,箭头指向西边。牌子上还印着开园时的宣传语:“遇见艺术,邂逅自然”。
浅伊诺沿着指示牌的方向走。
十分钟后,她看到了园区的大门。
那是一座仿古式的牌楼,飞檐翘角,原本应该是朱红色的,现在颜色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牌楼上挂着“黔南文创生态园”的匾额,金字也黯淡了。大门敞开着,但门口空无一人,检票闸机全部关闭,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走进去。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旷。
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广场中央原本应该有个喷泉水池,现在池子干涸了,池底积着落叶和垃圾。四周的仿古建筑——文创展示馆、非遗工坊、艺术展厅——门窗紧闭,玻璃上贴着“内部调整,暂停开放”的告示,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浅伊诺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旧手机,调出相机,开始拍照。
她拍斑驳的墙面,拍紧闭的门窗,拍干涸的水池,拍那些在石板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快门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轻,但每一声都像在记录某种无声的衰败。
拍完广场,她往园区深处走。
按照地图,前面应该是手作体验区。那是一排排独立的木屋,原本规划给手工艺人入驻,游客可以在这里体验陶艺、木工、扎染等等。
现在,大部分木屋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但门口冷冷清清。
浅伊诺走到一家开着门的木屋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手写着“陶艺体验”,字迹已经模糊。她探头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陶器——杯子,碗,花瓶,大多造型简单,釉色也不均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在拉坯。他手上沾满了泥,转盘吱呀吱呀地响。
“您好。”浅伊诺走进去。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儿:“体验吗?五十块钱一次,包烧制。”
“我不是来体验的。”浅伊诺说,声音放得很轻,“我是大学生,在做暑期社会实践,想了解一下文创园区的运营情况。能跟您聊聊吗?”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简单的衣着和旧背包上扫过,然后叹了口气:“有什么好聊的。这里都快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男人笑了,笑声干涩,“小姑娘,你看看这地方,像有人来的样子吗?”
浅伊诺环顾四周。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从墙角传来的,那里堆着一些没烧制的泥坯,已经干裂了。
“我在这里三年了。”男人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刚开园的时候,人还挺多的。周末一天能接几十个客人。后来,人越来越少。管理方也不管,宣传不做,活动不搞,园区里设施坏了没人修,路灯晚上都不亮。谁还愿意来?”
“管理方是……”
“浅氏集团派来的团队。”男人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气,“每个月就来收一次租金,别的什么都不管。哦,不对,还管一件事——乱收费。”
“乱收费?”
“水电费,垃圾清运费,园区管理费……名目一大堆。”男人从工作台下翻出一叠单据,拍在桌上,“你看看,上个月的电费,我这小屋子,一个月用了两千度电?我这儿就一个拉坯机,一个电窑,晚上都不开,能用这么多?”
浅伊诺拿起单据。纸张很薄,印着“黔南文创生态园管理处”的红章。电费那一栏,数字确实是2000,单价也比市价高出百分之二十。
“我去管理处问过。”男人说,“他们说园区是独立电网,成本高。我说要查电表,他们不让。我说要投诉,他们说随便。我能怎么办?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浅伊诺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录着音。
“还有更过分的。”男人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园区深处,靠山的那片地,看见没?去年被围起来了,说是要开发什么高端度假别墅。工程队来了,挖了地基,搭了工棚,干了两个月,突然停了。到现在,那片地就荒在那儿。”
“为什么停了?”
“谁知道。”男人耸肩,“听说是什么手续问题,又听说是资金链断了。反正,工程停了,但管理方每个月还收着那块地的‘土地管理费’——你说荒唐不荒唐?一块荒地,还要交管理费!”
浅伊诺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财务报表里有一项“土地闲置管理费用”,年度支出八十万。当时她没看懂这是什么费用,现在明白了。
“那工程队呢?”她问。
“早撤了。工棚还在,里面堆着些建材,都生锈了。”男人说,“你要想看,从这儿往西走,穿过那片竹林就到了。不过小心点,那边平时没人去,管理处的人偶尔会巡逻,看见生人可能会盘问。”
浅伊诺点点头:“谢谢您。”
她走出木屋。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空气里有泥土被晒热后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垃圾堆的酸腐气。
她按照男人指的方向,往西走。
穿过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密,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走了大约十分钟,竹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大约有三十亩,四周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围了起来。围挡已经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塌陷了,露出里面的景象——挖了一半的地基坑,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油污和塑料袋。几座工棚歪歪斜斜地立着,彩钢板的屋顶塌陷下去。空地上堆着钢筋、水泥管、模板,都已经生锈腐蚀。
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围挡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
浅伊诺从围挡的缺口钻进去。
脚下的土地是裸露的红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她走到工棚前,门虚掩着,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棚里堆着一些建材,包装袋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水泥,结成了硬块。墙角有几只安全帽,落满了灰。
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拍荒废的地基坑,拍生锈的钢筋,拍坍塌的工棚。然后,她注意到工棚角落里有一堆废弃的建材包装袋。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树枝拨开。
袋子是灰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编号。她拍了几张特写,然后注意到其中一个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不干胶贴纸,上面打印着“批次:2023-05-12,规格:Φ25螺纹钢,数量:5吨,供应商:黔南宏达建材有限公司”。
黔南宏达建材有限公司。
浅伊诺把这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继续在工棚里翻找,又发现了几张类似的标签,供应商都是不同的公司,但采购日期集中在去年五月到七月——正是工程开工的那段时间。
她拍下所有标签,然后走出工棚。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空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阳光直射下来,晒得地面发烫。浅伊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T恤的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
她在园区里已经转了三个多小时。
该走了。
她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竹林,重新走到手作体验区。那个陶艺师傅还在工作,看见她,点了点头。浅伊诺也点头回应,然后继续往大门方向走。
经过文创展示馆时,她忽然想进去看看。
馆门锁着,但侧面的窗户有一扇玻璃碎了。她凑过去,往里看。
馆内很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展台的轮廓。地上散落着宣传册,墙上还挂着开园时的照片——照片里人山人海,笑容灿烂。现在,那些照片蒙着厚厚的灰,像某种讽刺的遗照。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脚步声。
从馆后的小路传来,很重,很快。
浅伊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墙角的阴影里。
两个男人从小路拐过来。都穿着灰色的制服,胸口绣着“文创园管理处”的字样。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他们边走边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园区里传得很远。
“……又来了个大学生,说是调研。”矮胖的那个说,声音粗哑。
“哪个学校的?”高瘦的问。
“没细问。在陶艺老张那儿聊了半天,又往西边去了。”矮胖的停下脚步,点了根烟,“我总觉得不对劲。普通大学生调研,拍那么多照片干什么?还专门往工地那边钻。”
“拍到什么了?”
“不知道。老张说那姑娘问得挺细,租金、收费、工地的事都问了。”矮胖的吐出一口烟,“你说,会不会是上面派来暗访的?”
高瘦的沉默了几秒:“浅氏那边最近是有点动静。听说老董事长把项目交给小孙女了。”
“小孙女?那个还在上学的?”
“嗯。所以我才担心。”高瘦的声音压低,“万一真是她派来的人……”
“那得拦住。”矮胖的掐灭烟头,“走,去门口堵。她肯定要从大门出去。”
两人加快脚步,往大门方向走去。
浅伊诺躲在阴影里,心跳得很快。她的手心出了汗,紧紧攥着手机。
不能从大门走了。
她转身,沿着展示馆的墙根往后绕。园区地图在她脑子里快速展开——除了大门,还有两个侧门,一个在东边,靠近停车场,一个在北边,靠近员工宿舍。
东边太远,北边……
她记得北边侧门附近有一片小树林,穿过去可以到园区的围墙。围墙不高,应该能翻过去。
她开始往北跑。
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园区里,任何声音都显得突兀。她穿过一片荒废的儿童游乐区,滑梯和秋千都锈蚀了,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绕过一个人工湖,湖水已经发绿,漂着一层浮萍,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快到北侧门时,她看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竟然也绕过来了。
矮胖的那个正站在侧门口抽烟,高瘦的靠在门柱上,目光扫视着四周。
浅伊诺立刻蹲下身,躲在一丛枯萎的灌木后面。
灌木的叶子干枯发脆,她一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矮胖的男人猛地转头:“谁?”
浅伊诺屏住呼吸。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她能看到男人灰色的裤腿,沾着泥的皮鞋。
然后,脚步声停了。
“出来。”矮胖的声音就在灌木丛外,“我看见你了。”
浅伊诺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背包上扫过。矮胖的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小姑娘,挺能跑啊。”
“我只是在调研。”浅伊诺说,声音尽量平稳。
“调研?”高瘦的走过来,眼神锐利,“调研需要鬼鬼祟祟地躲起来?需要往工地那边钻?需要拍那么多照片?”
他伸出手:“把手机交出来。”
浅伊诺后退一步,把背包抱在胸前:“凭什么?”
“凭什么?”矮胖的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就凭这里是文创园的管理区域,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就凭你行为可疑,可能窃取园区商业机密。”
“我只是个学生……”
“学生?”高瘦的打断她,“哪个学校的?学生证拿出来看看。”
浅伊诺沉默。
她当然没有带学生证——她甚至没有黔南一中的学生证,因为现在是暑假。
“拿不出来吧。”矮胖的逼近一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把包和手机交出来,检查完了没问题,我们再考虑让不让你走。”
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浅伊诺的背包。
浅伊诺的心脏狂跳。她能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能看到他制服领口油亮的污渍,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很烈,晒得她头皮发烫。
风从围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农田里肥料的味道。
她的手伸进背包,摸到了手机。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两个男人,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们确定要这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