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号越来越近。
君以言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写。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想给郁岚过生日。
不是为了让她原谅自己。
郁岚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就会原谅他,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她就是那样的人,心软得像一块被泡烂的海绵,无论你怎么拧,她都能吸满水,继续柔软。
不是为了赎罪。
他对郁岚做的事情,不是过个生日就能抵消的。
那些伤害是真实的,是刻进骨头里的,是让郁岚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割开自己皮肤的元凶。
他就是凶手,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否认过。
过生日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就像在墓碑前放一束花不能让死人复活。
但他还是想给她过生日。
这个念头不讲道理,没有逻辑,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每一次转动都疼一下,提醒他八月十号快到了。
他不知道郁岚今年会不会期待生日。
初中的时候她是期待的,每年都期待,因为生日是唯一一个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所有人关注她的日子。
不是关注她又得了什么奖,不是关注她又学会了什么,就是关注她这个人本身,关注她活着,关注她存在。
以前他总喜欢在八月十号的最后一分钟跟她说生日快乐。
23:59,卡在那个时间点上,故意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
郁岚每次都会炸毛,在电话那头跺脚,说他是不是故意的,说她等了一整天,说她还以为他忘了。
君以言说忘了不是很正常吗,你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郁岚说你就是嘴硬,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着急。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想看她着急。
那时候的郁岚是健康的微胖,脸上有肉,笑起来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在嚼东西的蓬松兔子。
她喜欢编双麻花辫,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两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垂耳兔的耳朵。
君以言觉得她可爱,但他从来没说过,因为他是一个什么东西,他没有资格觉得任何人可爱。
现在郁岚瘦了太多,头发虽然长了,但她很少编辫子了,通常是随意地披着或者挽成一个发髻,像是在节省每一秒钟的精力去活着。
她的脸瘦出了棱角,锁骨像两道沟壑,手腕细到一只手就能握满。
她偶尔还是会笑,笑起来眉心那颗红痣会微微上挑,慈悲感很重,像庙里的菩萨,温和但疏离。
君以言想给她过一个生日。
不是23:59那种捉弄人的,是认认真真的,零点准时,蜡烛蛋糕,说不定还有礼物。
他想看她笑一下,真的笑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以前那种炸毛之后又不好意思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闪闪发亮。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郁岚发来的消息。
“今晚打游戏吗?”
君以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几秒。
郁岚从来不会说“今晚打游戏吗”,她只会直接进他的房间,或者直接上线等他。
发消息问他是头一次,也许是怕他在忙,也许是不确定他想不想跟她打,也许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恢复到可以随便进房间的程度。
他打了两个字:“几点。”
郁岚秒回:“都行。”
君以言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八月九号。
距离郁岚的十六岁生日还有四个小时十八分钟。
他回了一个字:“八点。”
然后他锁了屏幕,站起来走向门口,换了鞋,拿了钥匙和钱包。
他要去一趟超市。
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就是公寓里的牛奶喝完了,咖啡也快没了,顺便……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当生日礼物的东西。
他走在去超市的路上,八月的晚风又闷又热,吹在脸上像是被人用热毛巾捂住。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郁岚生日,他已经开始疏远她了,但还是在那天晚上11:59发了“生日快乐”过去。
郁岚回了一个句号,什么都没说。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认真回复他的消息。
那个句号像一堵墙,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什么东西隔开了。
君以言把手机的备忘录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最后他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礼物:???”
三个问号在屏幕上闪了很久,像一个不知道该问谁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