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黎纲递过一份烫金的拜帖,神色也恭肃起来:“宗主,言公子来拜。”
梅长苏和南司瑀对视,南司瑀敛色先离开了,梅长苏说道:“他哪次不是嘻嘻哈哈直接进来,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起礼仪来了。怕是有话要跟我说,请进来吧。”
言豫津便快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红色皮袍,整个人仍然是风流潇洒、神采奕奕的,如果不细看,看不出他神情有什么异样。
“豫津来了,景睿呢?”梅长苏从内间迎了出来。
言豫津立定,向梅长苏深深一揖,梅长苏笑着起来扶住他:“豫津,我们是平辈的朋友,这可不是拜年的礼数啊。”
“苏兄当知豫津此礼不是为了拜年,”言豫津难得正色道。
“怎么了?”
“昨夜父亲与我一同守岁,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言豫津低下头,脸色有几分苍白,“父亲虽这些年一直忽视我,而我身为人子,不能体察他的苦楚,只怕也谈不上一个孝字。”
“你们父子终于可以坦诚互谅,这是好事。”梅长苏温和地笑道。
“苏兄救我言氏一族,此恩此情,豫津定当谨记。”
“此话言重了。最近朝局多变,动荡得太过厉害,我只是不想再生枝节,另添变数罢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着梅长苏,眸中一片坦荡:“不管苏兄怎么说,我相信这里面是有情义在的。说实话,家父直到现在也不后悔他所谋划的这个行动,但是他仍然感激你阻止了他。这话听起来很矛盾,但我想苏兄你明白其中的意思。”
“是啊,人心往往就是这般复杂,并不是简单的只有是非黑白,可以一分为二。”
“无论怎样,言府的平静算是保下来了,我只要谨记苏兄的恩情,至于更深层次的原因,又与我何干呢?”
梅长苏含笑点头:“豫津,你真是聪明透彻。”
“朝局难测,我们大家的命运又会如何,都难以预料,但是唯有把握,此心而已。”
“这句话说的好,值得我敬你一杯。”梅长苏点着头,眸中笑意微微。
“诶,你正在生病呢,咱们就以茶代酒,我敬苏兄一杯。”
“那你运气好。”梅长苏笑道,“司瑀备了新的安州干茶,辅以姜桂,能袪寒润喉,绝对是上品。”
言豫津眼睛一亮:“我早就听景睿说阿瑀姑娘深谙茶道,这下我可有口福了。”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夸我。”南司瑀端着茶过来,“想来定是豫津。”
“阿瑀姑娘。”言豫津拱手接过茶来,两个杯子,左手一杯,右手一杯,与梅长苏对饮。
梅长苏扬眉,与言豫津同时说道:“好茶。”
饮毕,南司瑀招呼着他二人坐下,又续了茶。
“你与景睿交情这么好,可是性情脾气却是两样。”梅长苏不禁感慨道,“不过他也辛苦,现在只怕还在家里陪四位父母呢。”
“他年年初一都不得出门,要膝下承欢嘛。”言豫津笑道,“就算是我要找他消遣,也要等初二才行。”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似是随口道:“那明天烦你也带他到我这里来坐坐。你看这院中冷清,我也没多少别的朋友。”
“这是自然的。”言豫津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南司瑀,南司瑀无奈笑道:“我原本是打算明日出门走动的,既然景睿要来,那便后日再去吧。”
“那等明日景睿来,我可要在他面前好生炫耀一番,阿瑀姑娘新年的第一杯茶可是我先喝到的。”言豫津得意洋洋地说。
没聊多久,晏大夫捧着满满一碗药进来,言豫津担心妨碍到他休息,再加上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起身告辞。
喝过药,梅长苏靠在软榻上昏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之后便一直在看书。
入夜掌灯,飞流又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梅长苏坐在廊下含笑看他放完,轻轻招手叫他过来。
“要放?”
“不,苏哥哥不想放。”梅长苏笑着凑近他耳边,“飞流啊,我们悄悄去看蒙大叔好不好?不告诉姐姐。不然姐姐又要唠叨我们了。”
“好!去!”
南司瑀此时正在屋内试着研磨茶叶,听到一道掠空声,她低头笑着,叫道:“黎纲。”
黎纲在外间屏风外行礼:“少宗主。”
“那俩家伙去哪儿了?”南司瑀问道。
“额……果然瞒不过少宗主,应当是去偷偷探望蒙大统领了吧。”黎纲说道。
南司瑀边笑边摇头,随后正色:“你可查清楚天泉山庄有多少人在京中?”
“是,查清楚了。”黎纲说道,“已经严密监控起来。”
南司瑀点头:“他们有任何后续动作都要来报。还有宫里那边,也不可放过。尤其是……静嫔娘娘那边,马虎不得。”
静嫔娘娘是靖王殿下的生母,虽然性情恬淡,不喜争斗,但是随着血案一发,宫中必定风声日紧,以防万一还是多盯着那边。
“是,少宗主,还有要吩咐的吗?”
“甄平该过来了。”南司瑀淡然说道。
“少宗主的意思是?”
“狡兔尚且三窟,上墟市一家酒楼经营不善预想抛售,你压个价,把旁边的两家店铺也给我一起盘下来。”南司瑀想着又说道,“你让天机堂最近蛰伏起来,风声渐紧,需得小心行事,其他便没有了。”
“是,少宗主。”黎纲拱手行礼随后离开。
这下,南司瑀才放心地又继续低头捣舂,边捣舂边喃喃道:“景睿……”
一直到夜深,南司瑀又听到一身极轻的掠空声,她才安心熄了灯,准备入睡。
但这并没有逃过梅长苏和飞流的眼睛,飞流有些心虚地拉着梅长苏的袖子:“苏哥哥,南姐姐。”
“南姐姐不会怪飞流的。”梅长苏想到南司瑀的表情就有些尴尬无奈,免不了要少一顿阴阳怪气的数落了。
“可是,苏哥哥。”
梅长苏叹气:“南姐姐这耳朵你也是知道的。好啦,也不过就是受南姐姐一顿数落而已,苏哥哥受姐姐的数落还少吗?没事的。”
“嗯!”飞流重重点头。
因为昨夜从蒙府回来时已经很晚,又久久未曾入眠,今天早起待客,让梅长苏感觉十分困倦难支。
次日誉王一早便来到苏宅,看出他精神不济,说话有气无力的,也不好久坐,只聊了一刻来钟便起身告辞了。
“来,喝点安神的茶。”南司瑀看誉王走了之后,给梅长苏重新泡了一壶茶,“昨日带着飞流出去,至三更方归,今日便精神不济了吧。”
梅长苏有些心虚地接过茶水喝完之后就放下了,南司瑀收起茶杯:“景睿和豫津就算要来,也得在下午了,吃完午饭之后就小憩一会儿吧。”
这一睡倒让黎纲当成头等大事了,南司瑀又守在门外廊下边吃栗子边看书,这阵仗确实不小,连飞流也被他又哄又骗地带到了院外玩耍。
黎纲来去匆匆,南司瑀抬眸轻声道:“有人来拜访?”
“是,是宫羽姑娘。”黎纲小声报道,“说是来给宗主和少宗主拜年的,但是宗主已经睡下了,我就让她不然等宗主醒了再进来,她说自己是瞒着十三先生出来的,不好久留,便走了。还让我不要告诉你们。”
“那你还告诉我?”南司瑀朝着黎纲扔了一颗栗子,黎纲笑着接下放进嘴里。
“我想不搅扰宗主也就算了,但毕竟少宗主也同为女子,说不定知道宫羽姑娘的心思。怎么就不让说?既然想见宗主和少宗主,等就等了,十三先生就算知道也不会责怪的。”
南司瑀却没有回答黎纲,只是继续剥栗子,边剥边慢悠悠地叹道:“你懂什么,这才叫红颜债呢。”
又有一些府第打发人来贺年,黎纲急忙赶过去接待,这一来二去不停气地忙活,很快就把宫羽来过的事情抛到了一边。
午后梅长苏不等人叫,自己就醒了,起身重新净面挽发,再换上一件颜色稍亮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显得好了许多。晏大夫过来看了看,好像还算满意的样子。
等晏大夫欣欣然离去,南司瑀听背后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说道:“就该让晏大夫知道你昨日深夜偷跑出去,让他再多唠叨你一个时辰。”
“苏某多谢南少宗主不告之恩——给我一个。”
南司瑀笑着将盘里最后一个栗子抛给梅长苏,自己站起身来:“算算时间,景睿和豫津就要到了,我去换身衣裳,这里你收拾一下,对了,你把我的书收好了,我还要看的。”
“知道了,你去吧。”梅长苏无奈笑着,看南司瑀款款离去,自己默默拾掇起来。